玉衡之二
天下,顺水推舟。圣人允下,便着礼部酌办。

    大赦一事,本就是朝中密议,除了礼部几个官员和天子近臣外,在大赦诏令颁布之前,理应无人知晓此事。

    然而林哥奴有一义子张金国,通过林哥奴知道了大赦的日期。

    因为知道即将大赦,他便肆无忌惮,犯下数宗命案。大理寺将他捉拿待审,但因知晓即将大赦,张金国对他的罪行毫不避讳,就等着将来就算入狱,也能因大赦天下而被轻纵。

    时任大理寺卿张宣,大理寺少卿徐泾,京兆尹魏肃,对此痛恨不已。

    张金国所犯之案,按照程序,需要经过京兆府初审,大理寺复核裁决之后行刑。

    按照《律例》,只有犯下“十恶”罪行的罪犯,在天下大赦之时,不能被赦免。

    张金国所犯之罪,牵扯多条人命,却不在“十恶”之列。

    让此等恶人逃脱法网,叫张宣等人情何以堪!

    他们昼夜苦查,终于探得,在数年之前,张金国曾犯下一桩灭门命案,他为了霸占一民女为妾,遭到她阖家反抗,于是将人一家三口逼死。但由于林哥奴为他粉饰太平,买通民女邻居,以一劫匪替他顶罪,张金国才逃脱罪责。

    按照《律例》,杀一家中三人,而被害人皆无死罪者,属“不道”,为十恶不赦之五。

    几人立刻搜集证据,将其定罪,而天下大赦之后,由于其“不道”罪行,张金国未被赦免,最终处以腰斩之刑。

    林哥奴因此痛恨张宣一干人等。

    倒不是张金国这个人有多金贵,而是因为——张宣等人此举,就是在往他的脸上甩大耳刮子。

    他自然不能坐以待毙,便联合朝臣弹劾张宣等人。

    由于给张金国定罪的杀人案是多年前的旧案,牵连甚广,这件事情争论了许久都没有定论,张宣依然位居大理寺卿。但由于在大赦之后立刻处刑囚犯,多少有些触犯天颜,圣人对张宣也不复往日器重。

    可此次起复他,让他去协助齐王樗审讯诏狱中关着的那些国子监生,显然是圣人对他和徐淑妃的震慑。

    *

    黄大伴领人抵达张宣的宅邸,将人从睡梦中给拉了起来。

    张宣睡得一脸懵。自从张金国一案后他得罪了林哥奴等宦官,日子便不太好过了。

    他也豁达。为官这么些年,什么事情没经历过?大理寺这种地方,更是能看清楚人心险恶。他张宣在张金国一案上问心无愧,自然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

    只不过,圣人大晚上的把他拎起来去诏狱查案,还是破天荒头一回。

    诏狱,实名黄门北寺狱,汉代称作“掖庭狱”,最早是囚禁犯错的嫔妃皇亲的。时到如今,诏狱的用途,多是囚禁犯错的高官等。

    大理寺卿从三品,因此只能审理从三品以下犯人案件。从三品往上的犯员,则交由诏狱,需要圣人亲自下诏书定罪。而它的名字“黄门北寺狱”,也说明了,诏狱掌握在内侍黄门的手里。

    那是林哥奴的地盘。

    张宣很是不解。

    黄大伴却说:“是圣人谕旨。”

    他便也只能换上衣服入宫去。

    才至宫门,他便看见则天门外乌压压围满了豹骑兵。

    到处都是禁卫尸体,血腥味直冲云霄,饶是见惯了血腥场面的大理寺卿,张宣也不由得眉头一皱,问黄大伴:“怎么回事?”

    黄大伴也是愕然。

    他遵旨出宫的时候,抄的北寺近道,并不知则天门前发生的事情,而由于要带张宣直接去诏狱,才会路过则天门。

    齐王樗在望仙台审问那个皇城小内侍的时候,他也听了一耳朵,看到此间情状,脑子里电光火石闪过,拉住了张宣的衣袖道:“不好!豹骑兵是想来个死无对证!”

    黑压压的宿卫之间,张宣也看清了卢放的羽林卫旗帜。影影绰绰之间,似乎还有好几个穿着国子监制服的人被护在中间。

    黄大伴将宫里的情况和张宣简略地说了一遍。张宣顿时汗毛倒竖,他一把抄起了黄大伴手中的圣旨——

    ——

    裴襄望着李嶷。

    深夜的寒气凝成了一股水雾,浮起来,在他的刀鞘上结成了露珠,晶莹剔透。

    裴襄曾觉得,李嶷这个人,也同这露珠一样洁净。

    他的眉眼依然锋利而凛然,朔方的风霜让他的皮肤粗糙了些许,却洗脱了少年气,露出成熟稳重的轮廓来。

    他从来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毕竟是李厚佺的儿子嘛。裴襄嘲笑地想。

    “退,或是死。”李嶷示意裴襄看向远处豹骑兵寒光凛冽的箭镞,声音沉而稳,剑拔弩张之时,眸中依然平静。

    他很清楚,只要他们敢往前一步,豹骑兵就会立刻将他们全部就地诛杀。那样的话,一切都来不及了。

    唯一的办法,便是他这个金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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