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僵,片刻后,他说道:“但无论如何,国子监生不该在此时犯夜。羽林卫若无圣谕,也不能强闯皇城!”
卢放:“是,羽林是不该,但如今,圣人被逆党挟持,我等为北衙禁卫,圣人直属,救驾一事,责无旁贷。”
可是话音刚落,只听得从大内响起隆隆战鼓,有执旗帜的威卫士兵,高喊着“诛灭逆贼”,自禁庭两侧长乐、明德门二门而出。
左右金吾立刻戒备。
威卫所护送一个三品内侍监,手执圣旨而出,圣旨上,三印俱全,他高声说道:“羽林卫上将军卢放谋逆!杀无赦!”
卢放闻言,大喝一声:“阉党矫诏,人人得而诛之!”
则天门外,长戟林立,羽林禁卫和左右金吾兵戎相向。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两息之间,李嶷甚至来不及高呼一句“莫要伤及无辜”。
金吾、羽林杀声震天。
而紧急军令,不断从大内传来,金吾卫中凡与逆党同流者,格杀勿论。
如此紧急的军令必然是他那个好父亲的杰作。
他右手抓住了长戟,左手握住了陌刀,看向了人群中的裴襄。
*
裴襄在听到那句“杀无赦”后,心间一凛。她扬首看向了城楼上那捧着明黄圣旨,尖利高呼着“杀无赦”的内侍。他面白无须,一双吊梢眼显露出让人生厌的野心——一个阉人而已,站在城楼上却狐假虎威,仿佛自己是禁军大统领。
最开始的圣旨,只是捉拿卢放、刘仲举,如今却变为了“杀无赦”。他们——或是圣人,或是徐党,不想让卢、刘二人有任何说话的机会。
但,总要有人去说话的。
面前的羽林卫朝着宫墙前仆后继,执戟的金吾卫固守血战,她看见着甲的士兵倒在了她的面前,有羽林,有金吾,一条条鲜血淋漓的人命。
最开始,监生们或许还存有商谈的期望。
然而刀一开刃,便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她转过身,后方持械待命的同窗们围了上来,将武器分发给他们。裴襄抽出了自己的刀。
她握着刀柄的指节惨白。
她很清楚,作为裴湘,她不能死在这里。若死后尸首被验,她将连累河东裴氏一族。
但作为裴襄,她不得不冲。
一片混乱之中,她摘除了身上所有可以表明身份的东西,脱掉了国子监制服外袍,仅仅穿着中衣,冲进了人群。
在她面前的,有羽林的将士,更多的是日夜相对的国子监生,他们都在为他们的尊长,讨一个说法。
裴襄的武艺不错,但却是第一次参与这样的械斗,很快体力不支,她的身上也被划出了几道伤口。但她并没有感到疼痛。
一开始,金吾和羽林尚能打成平手。
但左右骁卫的豹骑兵却在此刻赶来。
豹骑兵本就奉命捉拿卢放,得知卢放领着羽林卫强叩宫门后,他们便折返皇城,立刻将羽林团团围住。
步兵根本比不过骑兵的战斗力。
而左右骁卫因为一直在满城捉拿卢放、刘仲举,对太初宫内瞬息之间的变化一无所知。在听到“杀无赦”的诏令后,他们,对羽林卫和卢放,举起了弓箭。
豹骑兵是帝国最精锐的骑兵部队,戍卫京师,战力超群,在金吾和豹骑兵的两相夹击之下,羽林很快溃不成军。
京师十六卫,左右羽林不过占其八分之一,又怎能抵挡得了呢?
羽林卫的包围圈越来越小,裴襄只觉得冲天的血腥味让她无比晕眩,她看向身旁同样浑身浴血的卢放,他的肩头膝盖上已然中箭,却依旧把学生们护在包围圈的中间。
裴襄对他笑了笑:“上将军,虽千万人,吾往矣。”
卢放却道:“我是个武人。裴襄,你们读书人的武器,不是刀剑,而是喉舌。刀剑说不了话。”
裴襄浑身一震。她又问:“可是事到如今,我们该如何说话?”
卢放说:“所以,羽林卫才会在此。以我们的刀剑,杀出让你们说话的坦途。”
他将学生们护在身后,对着豹骑兵和金吾卫大声吼道:“若我卢放反逆,必然伏诛!只是在此之前,必须容国子监生申辩!李厚佺!你堵的住圣人的耳朵,你能堵的住天下人的耳朵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