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敲了敲门。
门房天天都要拦着那些疯狂的小娘子,早就肝火旺盛,开了门上的小窗破口大骂:“你们一个个能不能矜持一点——”
但他只看见一块锃光瓦亮的胸甲。
门房抬头望去,李嶷那张肃杀冷淡的脸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吓得他双腿一软,差点摔个屁股墩。
“大……人?外头这些人,可真不是咱们国子监愿意招来的……”
李嶷颔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让人难以逼视的威压:“我找裴襄。”
门房死命点头,然后屁滚尿流地跑了。
裴襄刚下了课,听见外头喧哗,知道又是有人找上门来,赶紧溜进宿舍躲好,谁料不一会儿,门房一骨碌滚进她的院子:“裴郎……有金吾卫找你!”
裴襄大惊失色,她第一反应是去摸胸——
平的呀!
紧接着抬手摸喉结——
突的呀!
那金吾卫找她干啥?她……摊上事了?
裴襄一瞬间把这辈子干过的坏事全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悲哀发现,除了她伪造身份入国子监之外,好像没旁的事情,值得让金吾卫特地来捉拿。
那就是……她真的被发现了!
出河东前,爹娘和舅舅给她写了一份应急预案,一旦被人察觉身份,立刻去永泰坊西侧一家名为“翠微楼”的胡女楼,换上女装之后,混在胡姬的队伍里返回河东。
她刚来神都的时候,原还想着,这个应急预案这辈子也用不上,没想到才过了几天,她就得收拾铺盖滚回河东去!
裴襄差点流下两行宽面条泪。
稳住心神,她对着门房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你让那位大人等一等,我换个衣服就来。”
门房点头,返回去向李嶷回话。裴襄回到宿舍里,迅速地收拾出了一个包裹,把自己藏在柜子里的药瓶全都一扫而空,抄起一顶帷帽就要脚底抹油。
李嶷却被门房引进来了。
主要是,李嶷这个身高,还有这身金吾卫的盔甲有些太显眼,外头的小娘子们蹲不到裴襄,忽然想起来,在裴襄之前,还有李嶷这么个过气鲜肉。
仔细看看,李嶷虽然年纪大点,却还风韵犹存,是以,送不出去的香囊情书,转送李嶷也行,省的白跑一趟。
裴襄还未出房门便听见那军靴踏着院中石板路发出的闷响。抬起头从窗户缝里看见一座小山似的着甲金吾,肩上的绶带还是正四品下——是中郎将!
裴襄觉得小命休矣。
但幸好,她算得上是临危不乱的类型,因此只是惊慌了一瞬,便立刻把收拾出来的包裹等物都塞回了柜子里,仔细地收拾了一遍衣服后,故作镇定地走了出去。
李嶷还是第一次进国子监。
国子监的宿舍,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裴襄住的院落很空旷,也没什么植物,南侧架了两根竹竿,上头挂着两件半干的国子监制服。北侧联排的三间平房,头两间大门敞开,可以看见里头仓库似的堆了不少书籍,不像是住人的,最后一间门窗紧闭。
巡卫神都这么多年,李嶷的直觉告诉他,此地有异。
门房将他带到,便跟鬼撵似的开溜了。他环顾了一圈,不自觉地,握住了腰间的佩剑。
突然第三间的门开了,从里头探出来个清隽少年。
她穿着国子监制服,一头乌发以一个玉冠随意地束在头顶,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戳在外头,显得格外俏皮。
李嶷愣了一下:这……湘夫人?
后来,李嶷的内心也很疑惑,为什么在见到裴襄的第一瞬,他脑子里闪过的是一个上古女神的形象。
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儿。
裴襄的身高其实已经很高了,国子监好多男生都不如她修长,但现在她看着那参天巨树一般的李嶷,只觉得脖子有点疼。
她手里攥着一把冷汗:“大人找我何事?”
李嶷觉得,这个裴襄,面色如常,可是腿上,似乎摆出了一个防御的姿态,仿佛随时准备着脚底抹油。
他打量着她,裴襄站得离他三丈远,遥遥看着他,像是一根颀长的修竹——身形实在是有些羸弱。
至于脸,确实是赏心悦目,可是那双桃花眼,和微微勾起的朱唇,以及有些过于尖俏的下颌,让她平白多了两分阴柔。
皮肤也太白了点,下巴上干干净净,无端端透着一股脂粉气。
李嶷内心客观中正地评价道:小白脸。
见那金吾卫用一双鹰隼似的双眼在她的脸上来回逡巡,裴襄的内心慌如擂鼓,可面上还是硬撑着体面:“大人?若无事,我先回去了?”
李嶷反应过来,上前几步,他被夕阳拉长的影子便轻易地将裴襄笼罩了起来。
“在下李嶷,是替家中妹妹来归还裴郎的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