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就想要回大内了。
今夜卢放在卫所写奏折,直到宫门将闭了才起身,还将那奏折仔仔细细地折好放在匣内,神神秘秘的。
小内侍发现那奏折比寻常的奏折要厚些,想必卢放洋洋洒洒写了不少的东西。他又不是御史台的言官,平白无故写那么多,叫小内侍不免好奇。
故而,卢放离开后,他悄悄撬开了他放奏折的匣子,将奏折偷了出来。
如今,袖中的奏折就是他的一架登云梯。
他穿过大内的长街,一路直奔帝寝紫宸殿,但思索了一会儿,决定掉头,往东侧的望仙台跑去。
那里是徐淑妃的寝宫。
他一进望仙台,便被徐淑妃的内侍黄门们拦了下来,他满头大汗,又不敢高声喧哗惊扰了淑妃鸾驾,只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死命磕头:“大事不好了,请诸位大人行行好,请陆大人出来吧!”
几个内侍见他穿的制服是皇城洒扫的制式,很是不屑,重重踹了他两脚:“你当你是个什么东西?还敢见陆大人?”
小内侍爬起来,依然磕头如捣蒜:“真的是性命攸关的大事,诸位大人,咱们都是内侍省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请大人行行好,通禀陆大人吧!”
望仙台的内侍嗤笑:“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真当你在皇城伺候了两天笔墨,就是个书袋子了?”
小内侍的头都磕破了,好不凄惨,他看向宫门内辉煌灯火,紧紧咬住下唇,声音陡然高了起来:“奴婢有十六卫要事,禀告陆大人!”
望仙台的内侍自然不敢让他扰了淑妃的清净,手忙脚乱地要将他按住,一时间越发喧哗了起来。
这动静还是惊动了望仙台内还未休息的徐淑妃。
她身旁的大太监陆君孟正在服侍她卸妆。
她以雷霆手段执掌内廷多年,很久没听过有人胆敢在她宫门前作乱了,是以放下了手里的羊脂,冷冷地朝外看去。
陆君孟立刻会意,将手中的物事交给宫女,亲自出门去看,是哪个不要命的,敢深夜惊驾。
小内侍磕得一脑门子血,眼前都猩红一片了,终于看见一只云纹皂靴落在了他的面前。
宫里有资格穿这种靴子的人不多,他惊喜抬头,看见了陆君孟那张面白无须的脸。
“陆大人……”他颤巍巍喊了一句。
陆君孟垂着眼,神色冰冷,大有一副要置他于死地的模样。小内侍将捂在怀中的奏折颤巍巍递了上去,有气无力地说:“这是……从上将军那里拿来的……”
听到上将军三个字,陆君孟的眸子顿时缩了起来,他劈手夺过小内侍手中奏折,展开来,一目十行看完后,面色变得更加青黑。
他低头:“什么时候的事情?”
小内侍回答:“今夜,奴婢瞧上将军写到快宵禁才出宫,便想去看看他写了什么……谁知道竟然是这些大逆之言!”
他又问:“是谁叫你来的?”
小内侍答:“不是谁叫奴婢来的。”
陆君孟问:“你还去见过旁人了?”
小内侍拨浪鼓似的摇头:“奴婢没有,本想去找林大人,但怕惊动圣人,所以就来找大人了!”
陆君孟阖上奏折,微微点了点头,望仙台的内侍们忙不迭地将那小内侍松开了。陆君孟将奏折揣入袖中,语气变得温和起来:“你做的很好,来人呐,带他去少府包扎下伤口。”
小内侍如蒙大赦,感恩戴德离去。
陆君孟便回身返回寝殿。徐淑妃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冷冷问道:“什么东西敢在本宫门前撒泼?”
陆君孟跪下来,双手捧着奏折膝行而去,对徐淑妃凄惨道:“那卢放,竟然写了这么个东西想要呈给圣人!”
徐淑妃额头上的青筋一跳,她拿起奏折读了两句,便怒急将它摔在了地上:“卢放这个老匹夫,真是嫌命长活不够了!”
奏折里,参的是半年前徐淑妃撺掇圣人废太子之事。卢放认为废太子谋反一案尚有,而徐淑妃伙同内侍监林哥奴、尚书李厚佺把持朝政,使得圣人闭目塞听,造成父子相残之惨案,因此,奏请圣人废除宦官参政,同时一并将徐淑妃废位。
这显然触怒了徐淑妃。
她不是什么坐以待毙的人,很快便拿了禁庭的令牌,让下头人去应对。
神都此刻已经沉睡在宵禁之中,太初宫的大内忽然燃起了熊熊的廷燎,将望仙台正殿照的如同白昼。
徐淑妃一脸的倦容,指甲上的蔻丹都被抠下来了几块,良久,才等来匆匆赶到的李厚佺,他的身后,还跟着林哥奴。至此,三个在奏本里被参了的人,在宵禁后的禁庭里聚首了。
李厚佺是陇西人,在尚书之位上已经坐了十年,去年秋废太子谋逆一案后,因平叛有功,加封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成为神佑年间的唯一宰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