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着,比杨樗这个皇室殿下还要高贵。
杨樗深知这小子也就皮囊唬人,背地里比谁都没个正形。他冷哧一声,继续放飞自我,垂着两条腿,坐姿越发奔放,铁了心和裴襄对着干。
裴襄对此嗤之以鼻,她又端了一碗酒,做作地缓缓饮下,这苍蝇摊子的浊酒被她这么一喝,像是什么琼浆玉液。
他们两人凑一起就能唱一出大戏,几个诗社成员见怪不怪,纷纷也畅饮起来,商量着第二日去白云山踏春,还能诵出几篇大作来。
裴襄抬头看了看天色,上弦月还挂在天际,月朗星稀。明日应当是个晴天。
诗社一成员掐指一算:“这太白金星犯房宿,上将星入太微垣,不是好天象啊。”
裴襄不客气翻了个白眼:“太白犯房的话,明天会下雨吗?”
答曰:“太白犯房,预示是有奸佞在朝,上将入太微,是有将军遇险——”
裴襄一巴掌拍在他脑壳上:“这和下不下雨有什么关系!”
社员捂着脑壳:“没有没有,我就浅装一下。”
诗社成员在各个方面都略有涉猎,可是毕竟年轻,难免不精。那社员每次起六爻都没准过,大家也不过将他的星象之言当成笑话听。
几个人哈哈大笑后,又各加了十串。
*
夜已近二更,宵禁的梆子响起来,按理,国子监生员此刻该回寝室。但是次日休沐,几个人面前的烤串也才撸到一半,左右都是在正平坊内,就算宵禁后坊门关闭也无妨。
因此几个人都对那宵禁梆子无动于衷。勾肩搭背喝到微醺后,从杨樗开始,拿着筷子敲着酒碗,开始唱起歌来。
几人都是饱读诗书,即兴作词,各个摇头晃脑好不快活。轮到裴襄,她抿了一口酒,正欲起兴,却瞥见了街角转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顿时停了下来。
节奏被她打乱,几个人都很不满,杨樗更是直接一胳膊肘搂住了裴襄的脖子:“你好歹是社长……”
但裴襄坐得笔直,神情肃穆。杨樗愣了,抬起头来,表情也凝固了下来。
来人身高六尺五寸,比几个平均身高六尺左右的诗社成员都要高出一个头,因此在男性平均身高五尺八寸的神都洛阳显得格外鹤立鸡群。
看见他那两条劲瘦的长腿经过,有几个成员不约而同地抬手打了个招呼:“重华兄!”
李嶷的步子微顿,狭长的凤眼瞟向围着炭炉吃得油光满面、两颊酡红的诸人,拱了拱手。
他不是国子监学生,但是家住正平坊,因此和几个国子监生员还算熟稔,偶尔也会参加诗社的活动,写两句酸诗。算是诗社半个编外成员。
四月的夜乍暖还寒,几个人都穿着国子监统一发的夹袄,笼在一团团劣质木炭燃烧出的灰雾里。他看向其中最清贵的那个,她也穿着夹袄,但是因为身子清瘦,倒不显得臃肿,烧烤摊的烟火反而像是她登仙的云雾。
她现下,也同不染凡尘的仙人一样,垂着眼,吝啬地不愿给他一丝怜悯。
对他视而不见。
裴襄一旁的杨樗见了他,亦是冷着个脸道:“重华兄什么时候回来的?”
半年前他去朔方执行任务,今早才返回神都。
李嶷知他是皇子,虽然也感受出了他的冷淡,但还是低头恭谨地回答:“今日上午。”
杨樗:“嚯,今天倒是很忙。”
李嶷听出那话中讥嘲,淡淡敛住了眸中寒意,只是点了点头。
本预备邀请他坐下来同饮的几人,此刻也觉察出来李嶷、杨樗、裴襄三人之间的暗潮涌动,便也不敢开口挽留。
李嶷看了裴襄一眼,她正故作认真地喝酒,一个眼神都不屑给他。
思及他离开神都前两人之间发生的那件事,李嶷有些烦躁,然而他今日进宫,有要事,因此不便耽搁。
和裴襄之间的事情,等他回来了再解决,也不迟。
李嶷是左金吾卫中郎将,正四品上,执掌皇城禁军。宵禁之后,他要领金吾卫在神都执勤,以防有人犯夜。这是他职责所在。但他刚从朔方回来,原不必这么早就去值夜,可他还是通知了今日上值的下属,把班次调了过来。
刚进入则天门,还未来得及到卫所,他便看见一紫衣老者匆匆步行出宫。
他年过耳顺,但依然精神矍铄,走路虎虎生风,李嶷认出他来,停下来行礼:“见过上将军。”
老者对他点了点头,寒暄了两句。因次日休沐,他准备返家,但事务堆积,直到这个点儿才处理完,还得赶在宵禁之前出宫去。
两人都着急赶路,便也立刻分开了。
李嶷往前走了两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去,紫衣老者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徐徐合拢的则天门外。
“李中郎,您回来了!”下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