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容
身上的寝衣完好。林嬷嬷心凉了:“都待这么久了还没成哦?怕不真是个和尚!”

    木雕似的田岁禾抬了头,并了并膝盖:“嬷嬷,成、成了的。”

    林嬷嬷绝处逢生,仔细一嗅确实嗅到格格不入的气息,属于男子的。“哎哟,您吓死我了!老奴看您这样子,还当没有呢。”

    “我,我就是还没缓过来。”

    田岁禾身上虽然还很滞胀,但说话的气息平稳。

    林嬷嬷想起大公子冷峻的背影,猜是大公子行事时太沉稳,让田娘子连气息都没怎么变乱。

    也总比没成好不是么,大公子那样冷淡,要是在娘子身上失了分寸,那才古怪呢!

    *

    不曾失了自己的分寸和底线,宋持砚回去后还算冷静,唤下人备了热水仔细净身后就上榻安置。

    灯吹了,门外守着的护卫看大公子睡下了,交头接耳地私语,“大公子是去哪了?回来后竟然沐浴了整整半小时,好生古怪。”

    砰,一个茶杯破开薄薄窗纸飞了出来,护卫忙侧身闪避,警惕地奔到窗边:“大公子!是有刺客?”

    冷淡的话从窗内渗入夜色,没有人情味,让人不寒而栗。“再妄自揣测,月银减半。”

    两护卫齐齐噤声。

    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样的诧异:大公子行止稳重,从来不会发脾气,绝对是有猫腻!

    隔着窗纸,宋持砚坐在榻上,蜷起空空的手心。

    田氏脸贴在他胸口,在下方求他的时候,他不曾波动。护卫一句猜测就让他愠怒扔了茶杯。

    他不应该,也不会波动的。

    幼时他行止恣意,还不是现在的端方公子,师长多次纠正,年少的他认为君子不是通过虚无的举止体现的,一度不理解为何师长要他行止端方,只要他守住原则不就算君子了?

    师长称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行止疏忽了,身上的弦也就松了。

    这些年他的礼仪行止从未乱过,旁人都道宋家公子清贵端方,但宋持砚私下并不认为风仪很重要,只将此作为盛着宝珠的玉椟,用于迷惑那些只看表象的人。

    今日才有了体会。

    起初只是一星半点的烦躁,他还可以克制,但做出了扔杯子的失态举止之后,更多、更荒唐的恶念也蠢蠢欲动,试图攻破他的底线。

    它们在诱惑他:跨出这一步并不难,事已发生,克制着做、尊重着做,跟放纵着做,肆虐着做……

    有区别么?

    百步与五十步,并无界限,真正的界限只存在于迈步之时。

    宋持砚闭上眼。

    翌日破晓,他外出督办公务,给郑氏请安都省了。

    郑氏屋里窗户洞开,清风和日光撒入,因梅雨而死气沉沉的屋子里潮湿一扫而空,溢满了安宁。

    “总算成了!”郑氏心头的巨石减半,“这种事有第一回就有第二回,最难的已经过了。”

    “是啊,夫人说得在理啊。”陈嬷嬷只总算迎来了曙光,生怕这点曙光下一刻阴了,忙不迭地认同,“哪怕第一回还拘着,后面会更好的。”

    郑氏心情大好,“唤那孩子来吧,她毕竟帮了我。”

    田岁禾被唤来郑氏这。

    外面全是虎狼,失去了阿郎的她就像小肥羊失去牧羊犬,无处可去,只能躲入郑氏这。

    她对郑氏有惧怕,也有着晚辈对庇护者的敬重。更像长工面对东家,总担心活计干不好会被扣工钱。如今总算成了,也算有了些交待。

    不过也还是忐忑的,田岁禾想着待会要怎么提起昨夜。

    要是说她全程心不在焉,没有很主动地缠上去,郑氏会不会觉得她不够用心?要是说努力了,会不会认为她不够爱阿郎?

    她忐忑了一路,可来之后郑氏说的第一句话大出所料。

    她问她:“好孩子,你叫什么?”

    和善的语气叫田岁禾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庆幸有衣袖遮掩才不会叫郑氏看见了去。

    突然亲切的语气已经很奇怪,突然问她名字就更怪了。

    她来这之后,郑氏一直都唤她“田氏”,田氏田氏,虽然听起来文绉绉的,比村里人常说的“狗蛋他娘”、“二栓他媳妇”是正式多了,但比起阿翁和阿郎亲切的“禾禾”、“阿姐”、“闺女”,却差了很多。

    因此“田氏”在她听来这就跟“姓田那女的”一样,很傲慢。

    如今郑氏总算不叫她“姓田那女的”了,打算叫名字,田岁禾本应该动容的,但是反而怪。

    可能她跟郑氏不够熟吧。

    心里想了乱七八糟一大通,嘴里还是乖乖地应了。

    “回夫人,我叫岁禾。”

    “岁禾,是个质朴的名字。”郑氏笑笑,在她当母亲的二十年里,她多半时候跟孩子抱怨、哭诉。还有不断的后悔、内疚、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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