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瑜专注地听着容溪说话,听着听着,慢慢就在脑海里勾勒出了许多图景。
他五岁学画,十二岁小有所成,十五岁用榆生为名,所作仕女图名扬天下,一画千金难求。甚至连他昔年的练笔之作亦水涨船高,然而,山居寻仙图一出,将他捧上画界神坛的众人齐齐改了口风,批评审判、嘲讽讥笑接踵而来。
他不是不可以继续画擅长的仕女图,毕竟那是他自幼便接触的。
但楚瑜心中因此起了念头——他想去见一见大燕朝的山川河流,想亲自接一片塞北的雪,赏一次江南的月,看一看大漠的孤烟……然后为那些或是波澜壮阔、或是清新婉约的好景作上那么几幅画。
不只是为了争一口气,楚瑜想,如果他注定人生须臾,那他一定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些什么。
可惜他自幼多病,远少于常人的精力让他没有更多的时间去钻研学问科举入仕。著书写传需要足够丰富的阅历支撑,他也没有,从军入伍继承定远侯衣钵,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于是楚瑜想到了作画,但是光凭仕女图还不够:无论是画侯府中的丫鬟姑娘、还是长安城内的贵女小姐,仕女图画得再工整细致,终究是时代里的“闲笔”,未必扛得住朝代更迭、经得起岁月冲刷,远不够保障他所期望的流传千世。
他的野心藏在笔墨里,要让后来者能通过笔墨触及一个时代的脉搏,他就必须走出家门,去亲自看一看庞大多彩的世界,于天地万象中,重塑书画中的风骨。
穿过镜花坊三楼连廊,是长安城里最繁华的客栈聚仙楼,容溪敲了几下厢房门,一道娇媚的女声从里厅传来。
女声一波三折,楚瑜浑身一僵,就像是被那声音从脚摸到头调戏了一番,他惊惧地看向容溪,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要带我干嘛?”
容溪被楚瑜瞪圆了的大眼睛盯着,于心不忍,硬生生把到嘴边的骚话给咽了回去。
他略显尴尬地瞥开视线,一脚踹开房门:“墨迹什么呢?”
“哎呦。”
下一秒,粗犷的男声无比温和地问候道:“容溪你大爷!”
只见地上一骨碌爬起来个豪放不羁的美人:“火气这么大,你又在赌坊里输光了?别让我看到你是光着屁股回来的!”
楚瑜同那女子大眼瞪小眼,呆愣地看着对方捂着鼻子翻白眼,嘴里发出了堪称浑厚的男声。
他问出了个傻里傻气的问题:“姑娘你是男子?”
对方闻声,鼻子不捂了,脸也不皱了,钱多钱少更是直接忽视了,他双脚立正,大手一撑,当即又端出了副烟视媚行倾倒众生的架子。
“郎君就是楚公子啊。”柔媚的女声再次响起,拖着婉转的尾音,“真好看呀——”
眼见涂着蔻丹的手指就快勾上楚瑜的下巴,容溪抬腿又是一脚:“刑洲,你给我老实点。”
被唤作刑洲的“女子”狼狈闪避,容溪带着楚瑜进屋,利落地关上门。
银铃般的笑声格外猖狂,是属于站在二里地外都让人害怕的程度,楚瑜不动声色往容溪身后躲了半步,又将知砚往他身后拽了拽。
容溪幽幽道:“你既然如此喜欢女装,我看这个任务不结束也罢。”
楚瑜顺着容溪的目光一同下移。
“哪里的话。”刑洲造作扭着的腰一下打直了,他关节骨骼处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随后竟生生拔高了数寸。
再眨眼,那里站着的分明是一个眉目清秀矫健高挑的男子,笑着冲他眨了眨眼。
楚瑜回眨了两下,反应过来后略带尴尬地看向容溪:“这是?”
容溪学着他的动作眨着眼,憋着笑解释道:“我属下,叫刑洲,擅易容伪装,明日出城需要提前对你做些伪装。”
楚瑜悄悄瞪了容溪一眼,维持着礼貌对刑洲颔首道:“有劳。”
夜色已深,几人简单说了会儿话,刑洲将秘制的药水给楚瑜敷上后,便将楚瑜送去休息了。
另一边,容溪则翻开了刑洲搜集来的资料——关于楚瑜,这位鲜少露面的定远侯府世子的生平概况。
外界有关楚瑜的消息少得可怜,只知他是定远侯与永宁公主独子,年十八,自幼多病,鲜少露面。
怪不得楚瑜总是把为什么挂在嘴上,一副什么都好奇又装正经的古板模样,容溪撑着头,指节叩击着桌面,眼里闪动着跃跃欲试、想带坏好学生的光。
刑洲刚好推门回来,打断了容溪的心中构想。他咋咋呼呼,埋怨得很大声:“老大,你把那小畜生尸体挂南城墙上,让我后续收尾很难办啊。小畜生他爹好歹是户部尚书,正二品大官呢。”
容溪头也不抬:“给你加钱。”
有钱么就加,当然这话刑洲是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