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明被杭家收养后,老头子就彻底失去了人道的能力。
所以林昀跟杭昭长得像可能只是巧合,杭明的眉眼轮廓也和杭昭有几分相似,只不过比杭昭更冷硬几分,在稀里糊涂的青春期,杭明头脑发疯不清醒,还曾对着镜子喊“哥哥”。
太丢脸了,杭明都不敢回想。
处理完沉积的旧消息,又迎来更加汹涌的新消息,杭明已经困得上下眼皮打架,干脆把手机丢到一边,不顾形象地一头栽倒在桌面。
他那么辛苦了,杭昭为什么都不体谅他,杭昭对待老情人、小情人都面面俱到,左右挑不出错处,对待他就十多年如一日般阴晴不定。
好吧,好吧,谁让他是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杭昭没在他进杭家门前把他弄死,都已经算杭昭心慈手软、大人有大量。
“阿明,你真让我感到恶心。”
杭昭冷漠地擦拭掉手指间的浊.液,少年时期的他比成年后更加锋利,不善于隐藏自己不满的情绪。
杭明瑟缩在那绿意盎然的角落,瞥见窗外叶片闪烁的银光透进纱窗,斑驳地洒在杭昭身上,杭昭端坐于床尾,犹如一尊背光的神像,杭明看不清他的脸。
但杭昭的话语回荡在那个夏日午后的角落,他的嗓音微哑动听,语调波澜不惊,仿佛在宣读着某种漫长的神谕。
“去领罚吧,从今以后,没有下一次了。”
杭明头晕目眩,几乎失重地陷在那个绿意泛滥的角落,犹如陷入了时空的虫洞,从此心脏便失去了时间的流逝,静默地跳动着,直到这些年无数个恍惚小憩的瞬间,骤然剧烈地颤动,仿佛一个安装了充足电池的合格闹钟。
风声,波涛声,声声入耳,杭明平静地睁开眼,满目绚烂的白。
太阳升高了,他预备把卡座旁的窗帘拉上,身后却传来裴桾不加掩饰的笑音。
“阿昭,你猜我和拾棋在南欧的小镇旅游看见了谁?”
便也不管杭昭猜不猜,他们这位圈子里的长辈兴致勃勃地说下去:
“真的很像,和尧章生前有个百分八九十的相像吧,我和拾棋私下聊天的时候说,如果尧章还活着,那就是那人现在的样子。”
“可惜当时太激动,忘记拍照,你也知道我们老年人,不太爱用这些电子设备……”
杭明什么梦都醒了,后背竟然被惊出了冷汗。
杭昭的声音沉着地响起:“可能也是凑巧,这世界上相似的人有许多。”
“那万一尧章真的奇迹般活了下来呢?”裴桾反问,“你这些年吃斋念佛,也算为他祈祷了一个好的结果。”
“您这么说的话……”杭昭顿了顿。
杭明起身上前,跟上司和长辈们打招呼。
他们占据了餐厅最中间的位置,其上已经摆满了五花八门的菜式,裴桾佯装抱歉地说:“看你睡得正香,我们就没叫醒你,先取了些菜吃着,你要有喜欢的,自己去拿啊,别碍着你哥的面子,太拘束。”
“我没什么面子不面子的。”杭昭说,“他一向也不听我话。”
杭明瞥见他脸色,不像平日里那般游刃有余,大概是听到疑似宋尧章的消息,心乱地板着脸蹙起了眉头。
“是我疏忽了,最近太怠慢杭董,先自罚一杯。”杭明强挤出笑意打圆场,捞起一只空杯子便准备倒酒。
杭昭伸手扣住了他腕子:“坐下,少现眼了。”
杭明也只得悻悻放下酒瓶,挨着杭昭坐下,用服务员递来的湿巾擦净手后,自觉地给杭昭剥虾拆蟹。
另一边,裴桾又绕回先前的话题:“阿昭,那你还是要去一趟南欧?”
“嗯,到时去看看。”杭昭并没有拒绝,“免得有心之人打起逝者的幌子招摇撞骗。”
杭明一走神,食指便被蟹钳划开了一道小口子,他迅速地蜷了指头,没人发现。
裴桾了然地点头:“也是,宋家虽然走了下坡路,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少双眼睛还盯着他们家呢。”
“您特意跟我提起此事,是打算交换些什么?”杭昭敏锐地反问。
“闲聊而已,闲聊。”裴桾打着哈哈,把话题又转到了杭明身上,“对了,阿明,你那游戏工作室办得怎么样了?”
“我只是名义上的老板,许多事情工作室的伙伴们自己拿主意。”杭明回答,“如您所见,我现在只是杭董的助理而已”
“阿昭,你可真舍得不放阿明出来。”裴桾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这时候,静坐在一旁给裴桾添茶水的严拾棋,终于微不可查地碰了碰裴桾的胳膊。
“他自己乐意,我也管不住。”杭昭推开杭明递来的餐盘,始终没看杭明一眼。
杭明知道了,杭昭的行程又要多一项:去南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