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冢
一年四季处处枝繁叶茂,生不起半分萧索衰败。

    可惜潮热,可惜蚊虫。

    “啪”地一下,杭明冷静地给自己脸上来了一巴掌,万幸,打中了。

    到山坡上,周围的景致开阔了不少,没有荔枝树的遮挡,杭明抬眼就看见远处黛色的山峦,与天边淡淡的云。

    山间起了薄雾,夕阳的红色如同国画那般轻且软——它要落下了去,而杭昭只顾着和宋尧章说笑,不关心一场寻常的日落。

    杭明关心,他目送夕阳落山犹如目送一位老友离开,待到它完全落下,还轻声道了一句“听日见”。

    杭昭这才在暮色里抬起头,酒瓶空了,他面上散发着酒色的红晕。

    “你之后换个驱蚊水牌子。”杭昭抬手,杭明会意地将他搀扶起身,顺便收回滚在草地里的酒瓶和酒杯。

    “我再看看。”杭明敷衍道,“车上的医药箱有青草膏,我去拿来给你?”

    “不用,都被咬过劲儿了。”杭昭说,“去老孟的农家乐吧。”

    他们刚开车上路,就给这荔枝园的看守、老孟一家打了招呼,这会儿出园子去,能赶上晚饭做好。

    到灯光下,杭昭侧脸的蚊子包更鲜艳,老孟家闺女上菜时不住地往杭昭脸上看,几次没憋住笑。

    杭昭淡然地抿着农家乐自酿的荔枝酒,配合这小姑娘说:“笑吧笑吧,不扣你爸妈工资。”

    这一说不要紧,老孟一家四口都轮流来看杭昭这堪称“惨烈”的脸,小小姑娘还被妈妈抱着,指着那蚊子包口齿不清地说:“葫芦。”

    确实,两个包叠在一起,是一个很对称的葫芦。

    老孟媳妇也就是芸姐,热心地提建议说:“老板,我们这儿还有止痒消肿的软膏,吃完饭给你涂一点儿?”

    最后老孟端着压轴大菜来到客厅,声若洪钟地接茬:“老板,我就说应该在荔枝园安装电蚊子的网嘛,你非说要保持园子的原生态。”

    杭昭举起筷子,扫了眼这对夫妇,“你们俩再多嘴,会扣你们工资。”

    夫妻俩立马闭嘴,小姑娘已经笑得直不起腰,小小姑娘歪着头看杭昭:“吃饭。”

    杭昭看了眼杭明,杭明替他开口:“吃饭吧。”

    老孟的手艺不错,他是广府酒家的红案出身,擅长一系列粤式大菜,只不过办起农家乐后,很少再费那个功夫,遇到杭昭过来吃饭,他才小露一手。

    这次的压轴大菜是蛇羹,据说是芸姐老家的亲戚送来的食材,为配杭昭这讲究人,特地在蛇羹上点缀了当季的菊花,这道本就鲜美的蛇羹添上了几分清冽的芬芳。

    杭昭这次也给面子,菜比平时多夹了几筷,饭也多添了一碗。

    也许是蛇羹味美、柴火饭可口,又或许是杭昭来见了宋尧章心情不错,所以他添饭添酒,且不介意被蚊子咬。

    杭明以为是后者,他多了解杭昭,肯定是因为后者。

    回程路上,杭昭醉倒在后座,他酒品不错,直到上车后才彻底醉倒,全程闷头大睡,不哭不闹。

    杭明调高了些车载空调的温度,开始苦恼怎么把醉醺醺的杭昭搬运到二十三楼。

    思来想去还是背上去省力,公主抱的操作难度大,不太可取。

    把人背回住处后,又得给人洗漱换衣,定好明天早起的闹钟。

    早知道看杭昭喝酒,杭明拦着点儿好了,可惜没拦住,又增加那么多工作量。

    哪怕杭昭喝醉酒,脸红红红的,睡相又乖又安静,但这也并不能弥补杭明陪他去宋尧章衣冠冢前带来的不爽。

    一切都要怪那个早死的宋尧章。

    杭明给杭昭盖好被子,定好闹钟,准备起身去浴室整理自己。

    他目前的脸色肯定不好看,好在杭昭看不着,不然他又要展示他优异的假笑技巧。

    夜灯明晃晃的,调暗了也晃,杭明没舍得关掉。

    他看了会儿杭昭侧脸,蚊子咬出来的疙瘩消退了,留下了淡淡的红痕。

    给杭昭擦脸的时候,他轻轻摩挲了一下,收手太快,没什么感觉。

    摸一下而已,又没什么。

    回过神来,杭明的指尖又一次触到杭昭的皮肤,酒气灼人,他没舍得收手。

    慢慢地,无意识地低下了头,杭昭睫毛轻颤,哼哼地把脸往他掌心埋了埋。

    杭明吓得呼吸一紧,动作凝固在半空,好一阵,杭昭仍然安稳地睡着,他才提起一口气继续,直到和杭昭额头相抵。

    温热的触感,随着肌肤相贴,熨帖进杭明紧张的心脏。

    他慢慢地、轻轻地叹息,鼻腔几乎带着些委屈的酸涩,像小时候感冒发烧,本能地钻到杭昭怀里寻求安慰。

    那时杭昭难得将他当普通小孩子哄,沉静温柔地拍着他后背,没有推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