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坤城第一权臣的名号可不是吹出来的。
当朝三品以上官员,无论文臣还是武将,或多或少都同他有些牵扯,有些是恩情有些是有把柄落在他的手上。
不管是哪一种,都能让他在诏国持续“嚣张跋扈”。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倘若刘坤城想出地牢他也有办法。
“坤爷想让咱家为您办什么?”思绪跌宕间,张漆开口问道。
刘坤城笑,“我可以死,但我想等一个结果。”
什么结果,张漆心知肚明。
自永宁王殿下率大军出永宁镇,一路血雨腥风他分毫未留情,朝堂内外就在等这个结果了。
“我身上背负着慕家四姑娘的命,虽事出有因,永宁王也是不会放过我的。他可不是沈叙清那种孬种,明明恨透了我也不敢杀。只要我落在他的手上,只有死路一条。”
横竖都要死,他选择死在永宁王手中。
张漆不知道如何回应。
他心里明白若刘坤城不想死,今夜他无论如何都是死不了的。可若顺了他的意思,他该如何去陛下那里复命?
左右为难。
刘坤城仿佛读全了张漆心中所想,低声道,“张总管只管回去复命说我死了。我会‘死’得很彻底,陛下无论如何都不会察觉的。”
“张漆,过去我可没亏待过你啊。”
张漆被这句话击中,犹豫慢慢地散了去。
若没有刘坤城,哪儿有今日的张漆?刘坤城这个人做过的坏事多不胜数。可他也帮过很多人,比如他又比如慕家四姑娘。
沉默,对峙。
张漆终于有了决定,“坤爷,今次权当报过去恩情了,日后再见张漆不会留情面。”
刘坤城笑,“去吧。”
张漆留下了毒酒,朝着牢狱外而去。走了丈余,他忽然回头望。
“坤爷。”
刘坤城:“嗯?”
张漆:“您当初为什么要帮慕家四姑娘?”
刘坤城默了数十息才回,音量低微,“她是我见过字写得最好的小姑娘。”
她自有光华,根本无须皇家加持。
甚至可以说,是皇家拖累了她。
那年他觉得她有另外的路可以走,比如遂了沈叙清的愿望为后,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永宁王不是迂腐的人,她活着之于他比什么都重要。
又或者他帮她逃出锦绣宫,从此隐姓埋名过隐居的生活。虽然荣华富贵不在,但总归是活着。
他也曾一一同她道明。
可她拒绝了。
她说:我不是怕七哥介意,我是好累好累了。即便七哥回来了,我怕是也活不了多久了。
再则,只有我死了七哥才有可能放下兄弟亲情下狠手。
诏国万民,需要新君。
一个大度,仁慈,心向着万民的明君。
慕翎玥早在几年前就料到今日了,那是她期盼的。她清醒着赴死为万民搏未来,也让沈叙清再无法祸害她了。那会儿她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精神衰竭,说话时音量如羽落雪很轻很轻。可她的话让冷硬的刘坤城产生了自惭形秽之感。
想他刘坤城位高权重和对手斗生斗死,先帝对他百依百顺……但他从未想过王朝未来,以及那些如草芥一般的平民。但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想到了,并敢于以身破局。
她,成功了。
当夜刘坤城被帝王赐死的消息穿透过坚厚的城墙朝着宫廷外散去。有人畅快有人难过,有人再藏不住对帝王的恨意。
而沈叙清,便是畅快这拨中的一位。
戌时末,李霖智着了铠甲站上了宁跃城南城楼,领将士抗永宁王率领的叛军。终于被重用,可他的眼底不见一丝喜意,整个人仿佛在冰水中浸泡了几个日夜,冷到木然。
这个时候没人嫌弃他资历不足,反而是心疼他。
帝王此举不过是想让兄弟相残,永宁王殿下就是胜了,爱人没了兄弟没了,也是个半死之人了。
李霖智立于高处,远眺。夜里能见度低,他其实瞧不清他的七哥,可他知道他回来了。今夜他就是死了,也能去和阿翎说七哥杀回来了。
他们诏国的天,该亮了。
“开城门,本将去会一会永宁王。”
话音落定,有人惊呼:“将军,你一个人去啊?”
李霖智循声看向那人,“是啊。陛下不过是想我死在永宁王手中,你们何必去送死?”
即将赴死,李霖智的脸上布满了笑,明亮不羁。时光仿佛回溯到多年前,宁跃城三少游走在街头巷尾,打贪官惩恶霸,少年心气磅礴。
“我若身死,你们就不用再战了。”
留了话,李霖智决绝转身离去,沿着层层阶梯而下。
“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