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场无望的归期
    秋日的阳光,透过市图书馆巨大明亮的玻璃幕墙,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驳温暖的光格。空气中弥漫着旧书页特有的油墨清香,混合着消毒水淡淡的洁净气息,这是一种陆星辞极为熟悉和安心的味道。秩序,安静,每一本书都待在它应有的位置上,如同他这三年努力维系的生活。

    他正站在物理学专区的书架前,指尖缓缓划过一排排书脊,最终停在了那本《天体物理学导论》上。书在最高一层,他微微踮起脚,伸长手臂,指尖离目标还差几厘米。就在他准备去找踩脚凳时,一片阴影从他侧后方笼罩下来。

    一只骨节分明、手腕上戴着价值不菲的机械表的手,从他耳侧轻松越过,先他一步,取下了那本书。动作自然而流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一股清冽的雪松香气,裹挟着一丝陌生的、属于成熟男性的昂贵烟草味,蛮横地侵入了他的安全距离,瞬间打破了他精心维持的平静。

    陆星辞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骤然凝固,连呼吸都停滞了。这个味道……即使隔了三年,即使混杂了陌生的烟草气,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还是在第一时间就认出了来源。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是这本吗?”

    低沉的、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磁性的嗓音在他身后极近的地方响起,像一颗投入古井的巨石,在他心底最深处掀起惊涛骇浪。他猛地回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

    男人穿着剪裁极其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衬得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如松。曾经眉宇间那份少年人的散漫不羁已被彻底磨平,取而代之的是久经商场的沉稳锐利,还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唯有那微抿的薄唇,依稀还能看出几分记忆中的执拗和强势。

    江叙。

    不是幻觉,不是梦里模糊的影子。是活生生的、带着滚烫气息和巨大压迫感、消失了整整一千多个日夜的江叙。

    “你……”陆星辞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他抱着书本的手臂不自觉地用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大脑一片空白,身体的本能快于思考,他几乎是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单薄的脊背重重抵住了身后冰凉坚实的书架,试图拉开一点聊以思考的距离。

    江叙将书递到他面前,目光却像最精密的扫描仪器,一寸寸、极其缓慢地掠过他的眉眼、鼻梁、毫无血色的嘴唇,最后死死定格在他因极度惊愕而微微放大的瞳孔上。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更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浓稠得化不开的复杂情绪。

    “怎么,三年不见,不认识了?陆博士。”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刻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的读音,那声调里混杂着疏离、戏谑,居然还有一丝难以捕捉的……叹息。?

    那声“陆博士”,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精准无比地刺破了他用了三年时间才勉强结痂的伤口。陆星辞猛地垂下眼睫,像受惊的蝴蝶仓皇躲藏,死死盯着地面光洁的倒影,不敢再与那双眼眸对视。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谢谢。请让开。”

    他试图从那股几乎让他窒息的无形壁垒旁绕过去,此刻只有一个念头——逃离这里,立刻,马上!江叙却似乎早预料到他的反应,极为自然地侧身一步,再次精准地挡住了他唯一的去路,两人之间的距离反而因此更近了些,那强烈的雪松气息几乎将他整个人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

    “书不要了?”江叙晃了晃手中那本《天体物理学导论》,语气虽平淡,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力道。

    陆星辞抿紧了毫无血色的嘴唇,不再看他,也固执地不去接那本书,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冲破这道时隔三年突然出现的、名为“江叙”的屏障。

    江叙看着他紧绷得如同拉满弓弦的侧脸轮廓,和那微微颤抖、泄露了内心惊惶的指尖,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他不再逼迫,手腕一转,将那本厚重的书轻轻放在了陆星辞怀里那摞摇摇欲坠的书本最上方。动作看似随意,却恰到好处地增加了重量,也无形中阻断了他想要立刻逃离的路径。

    “好吧。”江叙再度开口,同时微微俯身,向他逼近。温热的气息带着强烈的男性荷尔蒙,拂过陆星辞敏感脆弱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气音,却清晰地、一字一顿地烙进他的鼓膜,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陆星辞,我回来了。”

    短暂的停顿,图书馆里安静得能听到书页翻动和远处键盘的轻响。然后,他抛出了那个足以击碎陆星辞所有伪装的问题:

    “这次,你准备躲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