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下一瞬,伴随着倒地声,有温热的血溅到她脸上,带着淡淡的腥气。
死的……是他吗?
史青睁眼,对上一双如渊似海的冷酷眼眸。
冰凉的青铜傩面具几乎要碰到史青的脸,透着阵阵凉意。龇牙怒目的吊诡面具,配上秦渊那双深沉冰冷的眼眸,更有令人齿寒的颤意。
“很想让孤死?”
史青侧过脸。
身受重伤的刺客倒在地上,血沿着伤口大片流淌在地板上,伸手极力够向身前的佩剑。
似乎是察觉到史青的视线,终于摸到佩剑的刺客狞笑一声,“割地献城的蠹虫,尔亦当死!”
利剑被甩向史青,锋锐剑刃折射出点点寒芒。
秦渊劈剑挡去朝史青刺来的利器。
史青心绪直上直下,睁眸注视着刺客。
冰凉的剑身拍在史青脸颊上,带着黏腻湿滑的腥气。史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秦渊拿着剑对她比划,将血也抹在了她脸上。
“你看,他也想你死。”
“你以为呢?”
一阵寒意爬上脊背,史青半垂眼眸,“如果您要杀了我,那能否放过他?他再也没有行刺的能力了。”
秦渊切齿,“好啊……”
史青稍稍松了一口气,刚想叫人带刺客下去,就见秦渊忽一振臂。
剑尖飞刺进刺客脖颈,霎时血液喷溅。
“休想。”秦渊靠得离史青近了些,仔细在史青苍白的脸上看了又看,将视线从那紧咬的唇上挪开。
“先生,你没能说服孤。”
“一日未能说服孤,悬城之剑,便一日不除。”
史青拖着尸体,昏头昏脑地走出驿馆,一直走到城外祖父坟前。
天阴未雪,偶有鸟雀扑下簌簌枝头雪。
刺客的尸体被史青放在坟边,沉默着堆雪掩埋了。
“为什么?”
为什么都为了周,付出生命。
“死了。”
“你们应得的。”
“他们,不配。”
史青视线渐渐模糊,几滴泪坠下,滑过颊侧血迹,将脚前一片雪染做褐红。
祖父生前分明那么疼爱她。即使十六岁那年他们大吵了一架,即使她离家出走,她也坚信祖父终究会对她妥协。
他也的确妥协了。但他又在另一个问题上,逼着史青不得不立誓。那个问题,以及背后的姬召风,对他而言,远比史青重要。
就连眼前的刺客,都能为了周孤身行刺。
今日,无论谒者是不是秦渊,无论与谒者会谈的是不是史青,他都会行刺。
也都会身死。
周王和姬召风根本就不配。
史青根本就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得到了这么多毫无血缘与交集的人的偏爱,却不能回以一丝一毫的责任心,而只是永远着眼于锦衣玉食、世代荣光。
她摸到了袖里那枚玉佩,是秦渊三年前所赠。
他说,太宰会送她到秦国。
太宰,一定是他留在周的间人吧?地位仅此于周王的宗室权臣,也成了秦渊的耳目。周的内政外交,又有什么是秦渊不知道的呢?
而她艰难抉择之后选择告密,姬召风却说,她是嫉妒成性、贪慕权势。
“嫉妒成性……”
白石踩着雪过来,手里抱着一件灰兔毛披风,搭在史青背上。
“我听说,你拖着刺客的尸体出城了。怎么不等我帮忙?”
史青不答反问,“白石,你会感到嫉妒吗?”
白石思索一瞬,“你在嫉妒谁?”
史青指向坟头,又看向白石,“他们,还有你。为什么他们能有这么纯粹的爱恨取舍,有孤注一掷的勇气,有尽情展示理想的本能。”
“为什么我要埋葬他们,守着他们。”
“为什么你能如此纯粹地对待我,而我却无颜面见秦渊。”
于公,史青痛恨秦渊。
于私,史青愧对秦渊。
自从忍着愧意告密后,这种羞愧愈演愈烈。史青不仅不爱再结交新朋友,还越来越不爱出门。而今日,刺客袭来时,她也只是沉默着不做提醒。
“纯粹吗?”白石又担心又雀跃,“可我这样,来源于你。”
史青眼眸微亮。
白石道:“我们回家吧。”
“嗯,”史青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坟堆,和白石并肩往城里走,“我不该和谒者会谈。这没有什么好结果。”
白石问:“我能一起去吗?若事不成,就算是挨骂,我们也能被记在同一枚竹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