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住,别动了!那是我拿来擦水的!”
夜色是朦胧的,但史青还是不放心,抓着荷梗将荷叶荷花一股脑聚在身前挡着,只露出半张脸来。
水珠沿着秦渊凛冽的剑眉滚下,入了眼,秦渊拿起白布擦了下来脸,“借孤用用,回去赔你新的。”
史青脸腾地红了,逼出两汪泪,眨眨眼压下去了,一时又是羞窘又是委屈又是恼怒,“你,你不问自取,是为偷。”
秦渊挑眉,“用一下都不许?孤以为,我们的关系,还不至于连一条擦脸的巾子都用不得。”
史青心道,要真是擦脸的巾子就好了,可那不是啊!
秦渊丢了衣裳龟壳,重新下水,向史青游过去,“你快出来,那荷梗上不知道有没有刺,当心划伤你,回去你又去喊痛。”
一只莲蓬迎头砸来,没砸到秦渊,但秦渊还是停下了。
“站住,”史青道。还什么喊痛,他再来,她就喊白石了。
她将荷叶荷花往身前搂得更多了,确定挡得严严实实,清清嗓子道:“喂,非礼勿视懂不懂。我在沐浴呢,你过来,我很难受的。”
秦渊这才瞧见史青脸红得很,道:“可我们又不是不能一起洗。”顿了顿,他又补充,“孤还可以给你搓背。”
“不需要!”
史青要气昏头了,嗓音都是颤的,“我只和我妻子一起沐浴,可我们只是朋友。我不喜欢在朋友面前这么,”她想了许久,也没想到一个合适的词,只好道,“这么亲密。”
秦渊神色渐冷,“孤以为,你同孤一样,也将这段情分视作非比寻常。却原来,连沐浴时待在一处都是逾矩。”
他往巨石后瞥了一眼,“早些出来。若是被水草缠住,可千万记得别叫人。毕竟你这沐浴时可不能被除了你妻子以外的人瞧见。”
史青见他转身就走,背影里满是萧索,倒仿佛真被她伤透了心,想解释两句,又一句实话也不能说,到底忍不住红了眼眶,“你不理我了吗?以后也不同我相与了?”
秦渊步子一顿,一言不发,头也不回地离去。
等人走远了许久,史青一拳锤向水面,抓着头发叹气。
白石在巨石后没出来,只是抛了枚石子,问史青接下来如何。
史青摸到被水浸湿的发丝,更沮丧了,“事已至此,先洗头吧。你还到远处帮我守着,等会儿咱们商量商量,今夜也不回去了,明日到临淄租一间房子。”
……
潦收收到卫容的传书,说是不日就将回来,当下乐得倒了几蛊樱桃浆。他是爱饮酒的,酒量也极好,但平常都克制着。
“殿下,您这头发怎么湿着?到山里沐浴了吗?哎呀,怎么也不酒叫个人陪着,瞧瞧这衣裳头发全是湿的,当心着凉。”
潦收跟到门前,门便从里面啪地一声关上了。他摸摸鼻尖,不知发生了什么,咕哝道:“这么晚了,史青那小子还不回来呢。”
秦渊抬眸往西厢看了一眼,见那案上朦朦胧胧一团方影,知道是那夜装流萤的灯笼架,心头便闷闷的。
一时眼前又现出那夜史青模样来。
他虽是时常领兵作战,在战场上吃多少苦头都是常有的事,但到底是一国太子,平日里也是前呼后拥饮金馔玉。多少人求着见秦渊一面,秦渊都不屑一顾。只有史青,秦渊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动相与,诸多细微之处,放在秦渊自己身上,秦渊都不会留意。可放在史青身上,秦渊又觉处处不好,分明该有更妥当的法子,让史青更好受些。
再譬如今夜,连擦脸的巾子都用不得,提醒史青荷下有淤泥水草也要遭冷眼,这样剃头担子一头热,秦渊的骄傲实在无法容忍。
——这么亲密的事,只能和妻子一起做?
凭何他和史青就不能做这样的事?一起沐浴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何况他堂堂太子,也不稀罕和史青交游。没了史青,还会有张青、宋青、刘青……
但这般到了半夜,秦渊还是辗转难眠。
他已分不清,他究竟是无法容忍有人能越过他去,还是单单不能容忍史青将他划入不可亲密的范畴里。
下地饮水时,秦渊又瞥见西厢的灯笼,蓦然又忆起史青。
时而是史青放走流萤,时而是史青歪在船头小憩,时而是史青藏在荷花丛里,只露出风骨泠秀的半截脸。
但忆起最久,也最恍惚的,还是史青哽咽着问他那句,“你不理我了吗?以后也不同我相与了?”
他那时怎么就那么狠心,竟舍得那样头也不回地走了。
如今,史青还没回来,莫不是生了他的气?出了事可又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