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歌苦笑:“这是真的。”
隔着眼泪,霍青山模糊的脸好像又惨白了许多。
几分钟前她们还在翻找希望,现在却被一只名为绝望的怪物逼到悬崖口。黎歌感觉心脏被什么攥住了,难受地抽搐:“霍青山……怎么办,你可能会死。”
霍青山又呼了几口气:“是吗……可是我感觉……不痛了……”
“肾上腺激素的作用……而已,因为我感受到了。”
“那很……糟糕了……”
眼泪扑簌地从黎歌脸颊滑落,一种少有的、难过的情绪涌上心头:“怎么办,我应该把你从外骨骼里先解放出来,但是,那些尖刺可能刚好堵住了你的伤口,如果关了它,你失血会更快。”
“那就别碰了……我现在好点了……”霍青山又喘了几口,侧过头来看她,道,“我真的……会害死你吗?”
一把锯刀砍在黎歌的脸侧,锋利的锯齿来回拉扯,从表皮,切入了黎歌的骨头,再往几乎要把她切碎的深度够去。
通感的副作用是敏锐的情绪感知带来的。
先前无论是在教室,还是体育馆内,黎歌都逃脱不了其他人的死亡带来的痛苦,因为那是逃无可逃的密闭空间。
但这里不是啊……
黎歌蓦地有了思绪:“走到……听不到的地方,听不到,就可以了。”
“快去吧……”霍青山可能都没有听明白,只是听到可以两个字,开始忍着她的喘气声,尽量把声音放低,低到黎歌要费劲才能听到的地步,“小孩……认识你很开心……好漫长……的一天啊……”
“我想问你一件事。”
“好……”
“你的,座位,在最右边靠墙的位置,那里不会被任何人观察到,而且,你是个聪明又懂得隐藏的警察,为什么你会被投票?”
“刚好……被发现了吧……”
“谁发现?你自己吗?霍青山,你是自愿去体育课的吗?”
“呵呵……我只是想……帮上一点忙……”
“我错了,这里虽然没有,法律,但你永远都是霍警官。”
“乖……可算,听你……礼貌一回了……”
霍青山的眼神艰难地朝下看去,虚弱地开口:“我也有事,想告诉你……我撒谎了……体育馆的水、罐头……都是空的……但我想……至少,需要有一点希望……才能坚持下去……”
黎歌从痛苦中惊愕地抬头,顺着霍青山的视线,她伸手将东西从她怀里掏出来。拿到手里,黎歌根本就不需要再打开——是空的。
可是她没有听到她说谎的味道……等下,黎歌仔细回想了下她们的对话,眼泪突然大滴大滴地从眼眶里坠了下来。
当时,她并没有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
所以黎歌无法判定她说谎。
“好可惜啊……最后……什么忙也没有帮上……小孩,走吧……”
走吗?
走去哪里?
去服从这个糟糕世界的规则,去践踏生命,去猜忌,去欺骗,去肮脏的鼠虫嘴里抢尸块,冷眼旁观一个又一个霍青山死去,嘲讽她们的弱小,玩弄她们的勇敢——就像在外骨骼里设置陷阱那样吗?
我不要。
黎歌丢掉那失去了任何假想作用的水壶,屏住了呼吸。
她双手捂住头,整个人以鹌鹑的姿势坐在霍青山的旁边。长时间的闭气使她的眼睛开始充血,血丝蔓延着突出的眼球,一分钟,两分钟,漫长的数秒中,霍青山痛苦的呼吸声开始变得朦胧。
五分钟,十分钟……
鼓膜破了。
世界在一瞬间变得安静无比,所有的痛苦都消失了,两行鲜血从耳朵里涌了出来。
相比于死亡的痛,失聪的痛如同一只蚂蚁嚣张的撕咬——不值一提。
黎歌侧过身,拉过霍青山的手——事实上,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她只是想这么做。她将霍青山温热的掌心捂在手里,安静地靠着她坐着。
霍青山的眼神从起初的焦急,慢慢变得平静。而那双本该被她安慰的手,全反过来握住了她,疼痛令霍青山无法控制轻重地捏着她。霍青山的嘴唇在动,但她听不到任何声音,好像被雪封住了一样静谧。
这是我第一次面对朋友的死亡。霍青山,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突然变得很寂寞。
过了很久。
可能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因为听不到声音,黎歌不能判断霍青山是什么时候停止了呼吸。
她把她的手安稳地放回她的胸口,起身,拿起了工铲,在霍青山刚才作业的位置往深处挖。
她需要挖一个很深很深的坟墓,确保它不会轻易被鼠虫发现。
铲子只挖了六次,土里突然出现了一抹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