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敛住神情，伸手抚向旁边的灵枝木。
“我是离阳在凡尘的历劫之身。”
姜行白顿时讶然。
神仙为突破修为，必须在人世历劫一遭，或情劫、或慧劫……尝生老病死怨憎爱恨之苦。
历劫之后的神仙，对人世记忆或弃或留，但总归自己的神识意识会有所成长。
胡生喉结微动，缓缓道：“离阳不愿接受他在凡间的记忆，故而有了我。”
姜行白回忆起天庭中的离阳，心道一句，难怪。
离阳已历过人世之劫，然而他的心识却仍旧如同孩子一般天真。她以为这是他天性如此，却不想，是他抛弃了自己在凡尘的记忆。
她一时间心情复杂。
姜行白又看向旁边的灵枝木，“这灵枝木……又与你什么联系？”
胡生轻抚了抚树干，随即又一阵风动，面前显露出一个天青色的身影——
细眉轻扬，眼神深邃，婉约薄唇轻轻抿住，其人身形如玉，雌雄莫辨，给人一种清冷之感。
“你是？”姜行白莫名对人很有好感，忍不住问道。
“山岚。”
这声音如春风拂面，暖和清淡。
姜行白点了点头，她忽而想到什么，忍不住问道：
“你是灵枝木吗？”
山岚淡然一笑，“是也不是。”
胡生这才缓缓将一切道来。
离阳下凡历劫，正好落到这叁交县的城隍庙中，成了一只小狐狸。
城隍庙中的灵枝木庇护此地，胡生颇有机缘，与灵枝木时常相伴，最后两人都修成人形。
然而胡生受狐族中流行的风尚影响，一心想要追求人间学问，拜师受经。
彼时的山岚心中忧虑。
机缘天定，她原身已是不俗，一种冥冥之中的意念告知她，若胡生此番前行求学，两人都会遭受厄运。
胡生却始终不信此番言论。
他笑道：“你这是杞人忧天。”他想起自己看过的百家杂书，书上皆言，世人以身证道，于天地洪流之中安身立命，成就不朽功业。
而那传闻中的儒师先生更是文心浩荡，以文化人。
山岚眼神忧愁：
“你如今已知晓许多知识，为何还是不满足？”
胡生面上明媚，眼中期待。
他道：“我要修成真正的人。”
他若能跟从先生求得学问，一定能悟破道义，成为真正的世俗之人。
山岚仍是不解，但她让他去了。
临行前，胡生安慰她，“等我学成归来，我就在城隍庙边上开个学堂。”
他若成人，他也会度化她的。
只是这个承诺却变成了一个诅咒。
胡生与山岚之间存有命定的羁绊，他不会想到，山岚成为杀死他的关键。
孙估从鬼道人那里知晓胡生的身份后，犹豫了很久。
然而他始终抵不过心中的恶意，与鬼道人做了交易。
他先将胡生囚禁起来，然而普通的咒杀阵法，对胡生根本无效。
鬼道人说，胡生不是一般的狐妖。只有用城隍庙里的灵枝木，才能杀死他。
于是孙估折断了灵枝木，在囚禁胡生的房屋外，用灵枝木点燃了大火。
山岚无法阻止这一切，胡生也无法阻止这一切。
在人与妖之间的模糊地带，他们都没有言说和行动的权利。
最后胡生在熊熊烈火中，被灵枝木烧死，而城隍庙中的山岚感知到这一切，抑郁而亡。
这一世的劫数，似乎便是到此为止了。
即将回归天庭的离阳回溯着人世中的记忆，心沉如铁。
在天庭之中习惯了简单的离阳，无法理解胡生，也无法原谅胡生。可是时间不能倒流，承载记忆的他，每一次清醒之时都能幻视山岚的面容。
他……与旁人产生了羁绊？
他……害了山岚。
那他回归天庭之后呢？
山岚又该如何？
他要背负着这种罪孽，在漫无尽头的天庭生活中直到什么时候？
离阳无法承受这一切。作为历劫的神明，他不能惩处孙估，而胡生与山岚的存在……似乎也不在三界管辖的范围之内。
离阳沉默许久，最后决定斩断一尾，抛弃作为胡生的记忆。
听完胡生的讲述，姜行白与闻玄一时无话。
这所谓的天道规则是如此的荒谬，而生存其间的凡人与神明，都是如此的无力。
姜行白心中有太多话想说，可临到最后，她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而她永远不能替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