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江岚本想趁着二人独处的时间说点什么,但林秋一直没给他好脸色,说话爱答不理,连个正眼都欠奉,低气压几乎凝成实质。
更别说殡仪馆这个场地本就特殊,融合着悲情的肃穆氛围环绕四周,像一只大手捂住所有人的嘴。
那些反复咀嚼调整的话语,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肖空花的遗体已经处理完成,仪式厅比起左家小得多,也没有那边的“人声鼎沸”,只有他们三人,外加一个面无表情走程序的AI助手。
没有悼词,没有燃香,只有屏幕上投射的一张黑白标准证件照。
中性的电子合成音毫无起伏地播报流程:“回收程序进行中……已完成,感谢肖空花先生为社会资源的二次贡献。”
大家默契地站直静立,闭口不言。
遗像下方以官方式的简洁口吻罗列出肖空花的生平:
出生于第八塔,13岁考入中央塔学术学院,18岁留校任助教,21岁转为中央研究院物种所研究员,次年成立个人研究项目,23岁获自然科学二等奖,享年28岁。
页面最下方提供有免费的虚拟花束。向江岚伸手登记信息,指腹触及显示屏上按钮的瞬间,白板背景贴上了一朵鲜花的图片。
荧光的电子屏幕配上AI语音播报,让他一阵恍惚,仿佛自己还在现代社会的家中,玩着VR角色扮演游戏。
身临其境的错觉同时,却又只有视觉和听觉的片面感官刺激,为大脑带来了潜在的虚假感。
虚拟与现实,严丝合缝地交叠在一起。
-
走出殡仪馆后,向江岚扭头回看那扇闭合的门,心里有种说不清的堵,就像堆着一团打了死结的麻绳。
他穿越过来的时间不长,虽然自认为不是守旧的“老古董”,但熟悉的还是土葬、火葬,潜意识中对死亡的概念仍然停留在入土为安。
而这种将尸体彻底分解回收的方式,过于创新以至于让他有点被创到,属实敬谢不敏了,即使林秋已经向他解释过背后的社会因素,向江岚还是膈应得很。
回程的路上只有他们两人,向江岚终于不用憋着内心想法,低声嘟囔着:
“这就没了?这哪是个像样的葬礼?怎么说也是一条生命,最后就变成了一串能量和数据……更别说是这么优秀的科研人才,这也太……”
他本想说“太不人道了”,但想起林秋之前的态度,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免得嘴贱在拉高仇恨值,他换了个相对缓和一点的词:“——太草率了。感觉有点……不值得。”
“不值?”
后视镜中闪出一抹银灰的亮色,林秋侧过头,目光从镜面划过,锁定了向江岚。
“你觉得怎样才算值?像以前一样找块风水宝地埋了,长期占用一片土地,还是烧成一把灰,把有机物储存的能量大手一挥全散给空气?”
明明说的是疑问句,可林秋声调平直,语气淡漠,隐隐带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向江岚被噎了一下,下意识拔高了点音量,又慌忙压低:“我的意思是至少应该,有点尊重吧。他也是个有梦想、有挣扎的人,就这么轻飘飘地被‘回收’,好像人生的意义都被否定了。”
“尊重?”林秋抬了抬眼皮,好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尊重能让他活过来?死了就是死了,意识消失,身体成为资源循环的一部分,这是自然法则。你以为塔区为什么要分解遗体?每一点能量都能让屏障多撑一天,每一份元素都能合成营养液,喂饱两个普通人。
这个世界,生存是第一位。这也是通用货币起名叫贡献点的原因,每一点都来之不易。你觉得冷漠、不近人情,是因为你还在用曾经和平富足生活的标准,来衡量这个挣扎求生的世界。”
道理向江岚也懂,可情绪上依然不服气:“我知道这里难,可物资匮乏是没有人情味的借口吗?”
车辆拐入一片居民区,公寓楼的阴影笼罩下来,将两人吞没。
“觉得太冷漠?还是不太符合你熟悉的‘规则’?”林秋想嘲讽地笑笑,但嘴角提了两次,最后还是沉沉下坠,“你把这里当做穿越游戏,把出塔当做下副本,把别人当NPC,为了报复勒莳差点把科学院的直升机打下来,丝毫不考虑后果……”
“他都算计我们两次——”
林秋直接抬高音量,驳回向江岚的打断:“觉得这里不是现实,现在反倒评判起来人情冷漠?有够好笑。”
向江岚觉得必须要替自己辩解几句:“我之前确实游戏入脑了,但我也认识到不对,会为这简陋的葬礼感到不值,不也是努力改正后的感想吗?我只是目前还有一点……不习惯,而已。”
“不习惯不是你居高临下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