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绿纹路交错的蛇目外覆着的薄膜在暗处隐隐泛着磷光,中心嵌着细长的黑洞,如裂谷,似深渊,引人下堕。
四下杂音都被清扫殆尽,静谧中,仅余下逐步加促的呼吸,和心脏剧烈跳动的声响。
咚,咚,咚……
倏忽一声叹息落入耳中。
黑洞深处遽尔伸出来一只枯老的手,不容拒绝地一把擒住了叶於年的喉咙。
「养了你这么久,你也该还恩了……不要怪我,我也是逼不得已……」
呼吸皆被那嵌入皮肉的指节所阻隔,叶於年寒毛顿起,猛地将手甩开,往后退开半步。
又一声叹息响起。
脚方触地,便有水波自脚跟处漾开。
他顿时感觉自己失了衡,整个人往下溺去,坠入一缸彻骨的冷水,下一刻眼前却又“咕噜咕噜”出现了许多滚烫的气泡,像是有一块被烧红了的烙铁沉入水中。
「年年乖,要藏好了……」
骇惧犹如一张巨网,一下下收紧,尝试将他的心神拽入那方与过往相关的囚牢中。
不……不!
叶於年的注意从蛇目中挣脱,视线重新恢复清明,可四下情景却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昏暗的货栈被分解再重组成一片山林池沼,他甚至能闻到潮湿的气息,听见潺潺水流声。
他尽力平复呼吸,却霍然察觉身后有细碎的声响。
回头望去,一条巨蟒正盘踞在他身后。
粗如树干的鳞甲舒展开来,硕大的三角蛇首高昂,猩红信子吞吐间,黏液不断往下滴落。
叶於年心头一紧,第一反应是朝腰刀摸去,想伺机以攻代守,以便将巨蟒逼退,为自身谋得生路。
可就在手快要触及腰刀的那一刻,他兀然感觉有风拂过耳廓,惊起些许稍纵即逝的痒意,以及一阵毫无根据的直觉。
他总觉得这会儿应该有剑灵不满的哼声。
对了,我剑呢?
紧随疑问而来,叶於年发现,先前被他攥在手心的惊变符在发烫。
「惊变符」也属小通符令的一种,修士一般会将其放置在被妖魔残害的尸体上,一旦尸体出现异样,就会发红发烫,以作警醒。
后来叶於年发现这玩意用在活人身上也照样行得通。
活人的魂体受到毒蚀或幻术的侵扰,同样会被视作异变,同样能让符咒惊醒,很适合用来防患于未然。
在此基础上,叶於年为查剑名而钻研神书时,还顺道尝试在惊变符下层,用神书叠上清心净神的咒式。好让符令在惊变过后,还能稳定惊符者的心神。
眼下明显是起了效用。
“椿岁?”叶於年唤道。
迎着他这一声,又一缕风拂来。
叶於年抬眼,定定道:“你,变,蛇,了。”
剑灵估计又生气了,巨蟒毒牙怒起,凶狠摆身,扑起一股风。
风势短促凌厉,遽然掀起叶於年脑后那束形单影只的长发,却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哪怕一丁点伤痛。
他在心中默念清心诀,迎着巨蟒伸出手,尝试去触碰眼前这一毒魔狠怪。
巨蟒尖利的毒牙还粘连着晶莹剔透的唾液,蛇身蓄势待发得如满弓之弦,气势汹汹地朝他逼近,仿佛下一刻就要俯身将他一口吞没。
叶於年呼吸凝滞,脊背绷得笔直,吐息带着颤意,握着惊变符的指尖无意识地往掌心内抠。
要控制自己恐惧畏怯的本能,不去拔刀,不做逃避。
可感官上的生死相逼太过磨人,他终究没能经受得住,一合眼,万千世界归于黑暗的同时,让他全身不由怵惕的危险并未来临,叶於年感觉自己的手被握住了。
触感冰凉,握得人很舒服。
“假的!”剑灵的声音落在他耳边,带着来势汹汹的安心感,努力地强调着,“假的假的假的……”
没什么好怕的。
剑修与其剑命脉相连,椿岁理应是他唯一可以绝对信任的盟友。
哪怕他与剑灵相识甚短,哪怕剑灵幼稚得不太靠谱。
“没变蛇,是剑!”剑灵语气严肃,一点不允许有任何存在篡改他的物种。
“嗯。”叶於年应道。
你是我的剑。
他此刻已然可以确认,诸多怪异,皆来源于「瞳术」。
根据他们识妖课上所讲,这是羽蛇妖惯用的幻术伎俩。只需四目相对,便能扭曲感知,令人如坠他境。
叶於年睁开眼,巨蟒与山林消失不见,化作虚无的白茫。可除却两手相握的触感,他依旧不太能感知到椿岁的存在。
但这并不值得慌张。他对妖魔没少琢磨,哪怕无法感知到灵,也大体能对情况有所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