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
    她害怕顾怀安会通过苏玥这面清晰的镜子,骤然醒悟,发现像苏玥这样阳光、自信、事业有成、与他拥有无数共同记忆和圈层的女性,才是更符合逻辑、更适合站在他身边的、那个“对”的人。

    而她纪瓷,只是一个短暂的插曲,一个在他人生稳定期出现的、略显特别的过渡品。

    接下来的时间,对纪瓷而言,成了一场无声的、极其煎熬的酷刑。苏玥显然对顾怀安的生活和社交圈了如指掌,她熟稔地提起他们小时候爬树掏鸟窝结果被家长揪着耳朵训的糗事,说起某个共同朋友最近离婚的狗血八卦,甚至以一种带着亲昵的抱怨口吻说:“阿姨前天还跟我视频呢,念叨我比念叨你这亲儿子还多,让我赶紧回来管管你,别整天泡在书堆里变成老古董。”

    顾怀安也笑着回应,气氛融洽得如同一个密不透风的结界,将纪瓷牢牢地隔绝在外。她沉默地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一个误入他人私人聚会的、多余的旁观者,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几次试图鼓起勇气加入对话,嘴唇翕动,却发现自己干巴巴的语言在苏玥那流畅活泼、充满感染力的谈吐面前,显得如此笨拙,如此不合时宜。她每一次试图靠近的努力,都被内心那个尖锐而刻薄的声音无情地打压下去:“看吧,你根本不属于这里,你不像她那样了解他的所有过去,你不能让他那样毫无负担地开怀大笑。你和他,才认识多久?你了解他什么?”

    回避的机制开始在她体内疯狂地运转,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她想要逃离,立刻,马上!她不想待在这里,像一个等待被评判的展品,被放在聚光灯下与一个近乎完美的参照物进行残酷的比较。她更不想眼睁睁地看着那潜在的、几乎可以预见的“失去”一步步变成现实。那种等待判决的焦虑,比直接被抛弃更让她恐惧。

    当苏玥终于因为约了其他朋友聚会而起身离开,书店里重新恢复了安静。顾怀安似乎松了口气,送走苏玥后,转身想对纪瓷说什么,嘴角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却对上了她那张血色尽褪、紧绷得如同大理石般的脸。

    “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关切地走上前,眉头微蹙,下意识地伸出手想碰触她的额头,探测温度。

    纪瓷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一缩,极其迅速地避开了他的碰触。这个动作如此明显,带着毫不掩饰的抗拒,让顾怀安的手尴尬地僵在了半空,脸上的笑容也缓缓消失。

    “我……我有点累,想先回去了。”她猛地站起身,声音低沉沙哑,视线死死地盯着地板上的某条缝隙,不敢与他对视。她此刻只有一个念头:立刻躲回自己的工作室,躲回那个完全属于她的、安全可控的、没有苏玥耀眼身影、没有无处不在的比较、没有潜在抛弃威胁的封闭世界里去。只有在那里,她才能重新呼吸。

    “纪瓷,”顾怀安察觉到了她不同寻常的异常,不是简单的疲惫,而是一种……封闭。他试图沟通,语气带着安抚,“是因为苏玥吗?她只是我很多年的老朋友,从小就像个假小子,性格比较外向直接,说话可能有时候不过脑子,但她真的没有恶意。她就是那样的人。”

    “只是朋友”?

    纪瓷在心里无声地、尖锐地反驳。那种流淌在彼此间无需言说的默契,那种举手投足间的亲昵自然,那种对彼此生活深入肌理的了解,怎么可能仅仅是“只是朋友”?他的解释在她被恐惧填满的认知里,非但没有起到安抚作用,反而更像是一种欲盖弥彰的掩饰,是为了维持表面和平而说的场面话。

    “我知道。”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用力攥紧了自己的帆布包带,指节泛白,“我只是真的累了,想一个人待会儿。”

    她不再给他继续追问或解释的机会,几乎是脚步虚浮地、带着一种仓皇的狼狈,绕过他,快速地、头也不回地逃离了书店,将一室温暖的灯光和顾怀安带着困惑与担忧的目光,统统甩在了身后。

    那天晚上,顾怀安给她发了几条信息,询问她是否到家,身体有没有好点,最后一条是:「如果是因为苏玥,我们可以聊聊,别自己胡思乱想。」

    他还打了一个电话。

    纪瓷蜷缩在工作室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坚硬的墙壁,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执着地闪烁着,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映照出她泪流满面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的脸。心脏处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绞痛,仿佛被无数细小的冰凌刺穿。她没有勇气接起。她害怕听到他的声音,害怕从他或许依旧温和的语气里,听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对比,或者……一丝因她“小题大做”而产生的不耐烦。

    她把自己紧紧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一些可怜的安全感。熟悉的自我怀疑和灾难性的负面预测,如同黑色的潮水,汹涌地将她彻底淹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彻底。

    “看吧,这才是他那个世界里,正常、健康、优秀的女性。”

    “你算什么?一个只会躲在角落里和破碎器物打交道的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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