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瓷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毛玻璃。父亲……晕厥……医院……这些词汇像冰锥一样,一个个刺入她的意识。
父亲来了。他真的来了。而且是以这样一种她最猝不及防、最不愿面对的方式,以一种象征着脆弱和危机的方式,强行闯入了她的生活。
“……初步检查怀疑是急性心肌梗塞,情况比较危急,需要立刻进行手术,需要家属签字。您看您是否能尽快过来一趟?”
急性心肌梗塞……手术……签字……
一个个冰冷的、沉重的词汇砸过来,将她从关于顾怀安的情感漩涡中,猛地、粗暴地拽入了另一个更为残酷和现实的漩涡。那些纠结、恐慌、关于爱与靠近的挣扎,在这一刻,显得如此渺小,如此不合时宜,如同阳光下微不足道的尘埃。
那个在她成长过程中时而缺席、时而与她母亲争吵、让她情感复杂、想要疏远却又无法真正割舍的父亲,此刻正躺在医院的急救室里,生命垂危。
所有的情绪,无论是甜蜜的还是痛苦的,都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的现实冻结了。
“……纪女士?您在听吗?”
电话那头催促着,将她从瞬间的空白中拉回。
纪瓷猛地回神,手指用力到泛白,紧紧攥住手机,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和身体的颤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地回答,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冷静:
“在。告诉我具体位置,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她站在原地,有几秒钟的彻底空白。工作室里寂静无声,只有她自己粗重的、试图压抑慌乱的呼吸声。那两罐龙井茶依旧安静地待在桌上,顾怀安温柔而坚定的眼神仿佛还在眼前,他那些话语还在耳边回响。
但此刻,这一切都被一个更庞大、更冰冷、更不容置疑的阴影覆盖了——生死。
她抓起车钥匙和随手丢在椅背上的背包,甚至来不及换下身上沾染了些许颜料的工作服,冲出门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急促而凌乱。
在发动汽车,驶向那个她极力逃避的父亲,驶向那个充满消毒水气味和未知恐惧的地方时,一个清晰的、近乎绝望的念头浮现在她混乱的脑海——
她一直试图修复破碎的瓷器,试图维持内心世界的秩序和寂静,试图将那道名为“顾怀安”的意外也纳入可控的范畴。
可现在,她生命中最原始、最难以修复、也最不愿意去面对的那道裂痕,正在她面前,以一种无可挽回的、粗暴的方式,轰然崩裂开来。
而这一次,她无处可逃。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