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安站在观众席的侧后方,倚着一个书架,安静地看着她。
他看着她在专业领域里闪闪发光的模样,看着她讲解时不自觉微微蹙起的、秀气的眉头,看着她偶尔因为思考而轻抿的、淡色的嘴唇。他的目光里,有欣赏,有尊重,还有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在缓缓流动。他英俊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笑意,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身影。
纪瓷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目光像一张温暖而无形的网,轻柔地笼罩着她,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她不敢与他对视,却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存在,如同暴风雨中稳固的灯塔,指引着她,稳固着她周遭的世界。
纪录片片段播放时,场内灯光暗下。纪瓷稍稍松了口气,退到讲台边缘。在昏暗的光线里,她终于敢抬起眼,偷偷望向他的方向。
他依然站在那里,身影在昏昧中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似乎比灯光更亮,正清晰地、专注地,回望着她。隔着人群,他的目光像温柔的触手,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她。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带着一种酸麻的悸动,迅速传遍四肢百骸。
她慌忙移开视线,假装专注于屏幕,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分享会按计划顺利进行到了尾声。最后的观众互动环节,因为问题经过了提前筛选,都在纪瓷可以从容应对的范围内。她言简意赅地回答着,保持着礼貌而专业的距离,神情冷静,措辞精准。
直到最后一个问题。
一位年轻的女生站起来,接过话筒,有些腼腆地问:“纪老师,您修复过这么多破碎的器物,让它们重获新生。那么在您看来,修复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是让它看起来像从未破碎过一样完美,还是……接受它破碎过的历史,让它带着伤痕继续存在下去?”
这个问题,超出了纯粹技术的范畴,触及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直指修复哲学的核心,也……隐隐叩击着纪瓷自己的心门。
场内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纪瓷愣住了。她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完美无瑕?还是接纳伤痕?
这何尝不是在问她自己的内心?问她该如何面对自己成长中的那些“破碎”与“瑕疵”?
她下意识地,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顾怀安。他依旧站在那里,眼神平静,仿佛在说:按你想的回答,真实就好。
纪瓷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她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却异常清晰:
“我认为……最高明的修复,不是掩盖和遗忘,而是理解与接纳。是承认破碎发生过,然后用技艺和耐心,赋予它继续存在、甚至因此更具独特美感的勇气。破碎本身,也是它历史的一部分。”
她顿了顿,像是在对自己说,声音轻却坚定:
“有些痕迹,无需完全抹去。因为那恰恰证明了,它曾被珍惜,被努力地挽留过。”
话音落下,场内响起热烈的掌声。那个提问的女生眼里闪着光,用力地点头。
纪瓷却有些脱力。这个回答,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她仿佛在众目睽睽之下,隐秘地剖析了一部分自己的灵魂,将那个渴望被接纳的、带着伤痕的内心,悄然示众。
分享会圆满结束。读者们开始散去,有人上前来与纪瓷交流,索要联系方式。纪瓷勉强应付着,感觉社交能量正在急速耗尽,笑容有些僵硬。
林薇冲过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太棒了瓷瓷!你刚才在台上会发光!”她挤挤眼,压低声音,“而且,顾店主看你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很有内容哦!”
纪瓷耳根一热,慌忙推开她:“别胡说。”心跳却因这句话再次紊乱。
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顾怀安才走了过来。
“很精彩的分享,纪小姐。”他看着她,眼神真诚,唇角带着浅浅的、令人心安的弧度,“尤其是最后一个问题的回答。”
他的赞美很直接,却不带任何暧昧的色彩,仿佛只是客观评价她的专业见解。
“谢谢。”纪瓷低声道,避开了他的注视,他靠得有些近,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草木香,“也谢谢你……今天的安排。”她指的是他之前的周全准备和现场的稳定支持。
“分内之事。”他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道,目光温和地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晚上书店有个小型的内部交流晚宴,都是一些文化圈的朋友,氛围比较轻松,要不要一起?就当放松一下。”
又是一个邀请。
像一块石头投入她刚刚平静些许的心湖。
靠近,还是逃离?
纪瓷几乎能听到内心渴望的声音在微弱地呼喊:答应他,去吧,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