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挽回的姿态,砸落下去。
“哗啦——哐当!”
刺耳的声响炸开在寂静的空间里。梯子砸翻了几个颜料盒,艳丽的群青、赭石、藤黄泼洒出来,染脏了台面和地面。几把刷子、刮刀散落一地。最要命的是,放在台子边缘、她刚刚修复好,正在等待黏合剂彻底固化后做最后处理的一只明代青花瓷杯,被梯子边缘扫到,从台面滚落——
“不!”
纪瓷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那只杯子,在她惊恐的目光中,落向地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倏地从旁边伸了过来,以一种快得惊人的速度,稳稳地在半空中截住了那只下坠的杯子!
动作精准,毫不犹豫。
纪瓷的呼吸窒住,目光顺着那只手向上移。
一个穿着浅灰色休闲衬衫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工作室门口。他显然刚上来,门还半开着,背景是楼道里略显昏暗的光线。他微微喘着气,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似乎是匆忙赶来的。
他接住杯子的动作还定格在那里,手臂微微前伸,身体保持着前倾的姿势。然后,他缓缓直起身,低头检查了一下手中安然无恙的瓷器,似乎松了口气,这才抬起眼,看向僵立在杂物架旁的纪瓷。
他的眼睛很好看,是温润的深棕色,眼神里没有惊扰他人的歉意,也没有英雄救美的得意,只有一种沉静的、让人心安的温度。
“抱歉,吓到你了。”他的声音响起,温和而清晰,像初春融化的雪水,清冽地流入这片刚刚经历过“灾难”的空间。“我看门没关严,敲了门可能你没听见,听到里面有东西倒下的声音,有点担心,就冒昧进来了。”
他说着,走上前几步,将那只失而复得的青花瓷杯,小心地、轻轻地放回了远处的工作台上,那个最安全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正式面向纪瓷,嘴角牵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浅笑。
“你好,我是顾怀安。‘拾光’书店的,来和你确认一下下周分享会的细节。”
纪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世界,在那只杯子坠落的瞬间已经碎裂了一次。又在被他稳稳接住的瞬间,被强行重组。
此刻,她的耳边听不清他具体在说什么。“拾光书店”、“分享会”……这些词汇变得模糊而遥远。她只看到他那双沉静的眼睛,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那种奇异的、稳定而包容的气场。像暴风雨后突然出现的一片宁静港湾,无声地接纳了所有的混乱与不堪。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经历了骤停之后,重新开始跳动的声音。
砰——咚——
砰——咚——
一声,又一声,沉重,清晰,失去了所有的节奏,像一面被胡乱敲响的鼓。
一种陌生的、汹涌的、完全不受她控制的热流,从心脏最深处炸开,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她感到脸颊在不受控制地发烫,指尖微微发麻。
这是一种她从未有过的体验。不是恐惧,不是抗拒,不是想要逃离。
而是一种清晰的、不容置疑的认知,伴随着雷霆万钧之势,劈开了她长久以来用以自我保护的重重壁垒——
完了。
纪瓷想。
在满地的狼藉、泼洒的颜料和惊魂未定的混乱中,在这个突然闯入的、名叫顾怀安的男人面前,她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内心城墙崩塌的声音。
一场无声的惊雷,在她井然有序的世界里,炸响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