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漪渐起
什么龙争虎斗,无聊之人的闲语,也值得拿来聒噪祖母?”

    他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敷衍:“去去去,要找乐子,自己上醉仙楼看去,别在这儿扰人清静。”

    陆今明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见他兴致缺缺,讪讪一笑,也就摸着鼻子回了座位。其他人见陆今野无意接茬,这话题便也很快揭过,席间又恢复了之前的喧闹。

    无人察觉这细微的转变,只当是陆二公子今日心情不佳。

    只有陆今野自己知道,人事虽如昨,可终究是不一样了。

    他不再看向那个方向,只垂眸盯着手中空了的酒杯,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杯壁上摩挲。

    心底那片沉寂多年的死水,仿佛被一颗自遥远天际坠落的露珠击中,荡开了一圈极轻的涟漪。

    那涟漪中心映出的,不仅是赤沙谷的血色黄沙,朝堂的暗流汹涌,也不是过往那些虚情假意的逢场作戏,而是灯下一抹藕荷色的清影,和那一道微抿却重于千钧的唇线。

    他忽然有些茫然,又有些莫名的烦躁。这脱离掌控的感觉,并不好受。

    然而,在那烦躁深处,似乎又有一丝极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解脱。

    宴席终散,众人簇拥着老夫人离去。

    黎清雨走在最后,踏上连接岸边的九曲回廊。夜风带着水汽拂面,微凉。她不经意间回头,望了一眼方才喧闹此刻已渐空寂的水阁。

    而后随着人流缓步而出,夜风卷着残席的酒气与衣香,熏得人微醺。

    她正欲拐向通往疏影苑的角门,身后一阵脚步声,袖口猛地一紧,便被人往后一扯,掩在一棵槐树之后。

    她抬眸,便撞进陆今野沉沉的眸光里。他面上犹带着三分宴上未散的酒意,眼尾泛红,那力道却攥得她生疼。

    “黎先生。”他声音压得低,带着一丝砂砾般的哑,“今日这出孝心可嘉的戏码,你可满意?”

    这话没头没脑,透着股蛮横的无理。黎清雨一怔,旋即明了。

    他这般心高气傲的人,如何受得住老夫人方才那近乎撮合的言语,更受不住他那些隐秘心思被她窥破。此刻借着酒劲,不过是寻个由头发作。

    她不动声色地欲抽回手,他却攥得更紧,逼近一步,温热的气息混着酒意拂在她额前:“一本破书,近身侍疾,倒让你在老太太面前挣足了脸面,好手段啊。”

    这话已是十足的冒犯。廊下尚有未散尽的仆役,零零散散的走来。

    陆今野有所察觉,不免将怀中之人搂紧几分。

    黎清雨巧力挣脱几分,面色却不恼,只抬眸,静静看他。那目光清凌凌,像深秋井水,瞬间浇灭了他几分虚张声势的气焰。

    她声音依旧平稳:“二公子醉了。夜露寒重,还是早些回去歇息为好。”

    “黎先生今日看得可还尽兴?”他并未回应黎清雨,反倒是借着三分酒意再次逼近,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看我当众失态,可是合了你的心意?”

    黎清雨被他困在廊柱与他之间,却不见慌乱。月光透过雕花棂格,在她脸上投下细碎光影。

    “二公子若是觉得自己失态,那便是失态了。与清雨何干?”

    她抬眼看他,目光清凌凌的,像浸在寒泉里的墨玉。

    “况且……”她微微停顿,声音轻得像叹息,“伪装得再完美,骗得过旁人,骗得过自己么?”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耳畔。陆今野猛地松开手,踉跄后退半步。那些被他刻意压抑的回忆汹涌而来——黄沙漫天中少年们立下的誓言,兄长临行前沉重的嘱托,还有永远停留在赤沙谷的英魂……

    “你懂什么?”他声音沙哑,眼底泛起血丝。

    “我确实不懂。”她整理着被他攥出褶皱的衣袖,语气平静,“但我知道,活着的人总要继续往前走。”

    语罢,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便走。她转身离去时,藕荷色裙裾在月光下绽开清冷的弧度。

    陆今野僵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攥住她时,那瞬间掠过她腕间肌肤的凉意。那凉,不似一般女子的温软,倒像上好的羊脂玉,润而冷,直透骨髓。

    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他本是有许多话,拦住她后千言万语缺如鲠在喉,只能借着酒劲撒泼。

    如今,更不讨好,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对着空寂的回廊,哑声道:“好冷的骨!”

    夜风渐起,廊下灯笼摇曳不定。他抬手轻触胸口,那里揣着那本北疆舆地志,书页边缘已经微微卷曲。

    “黎清雨……”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第一次发现这三个字念出来时,竟带着说不清的缱绻。

    夜风穿过廊庑,将那缱绻卷走,散入无边夜色。

    廊下灯火阑珊,映着水中破碎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