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竟真的不再多言,转身欲走。
见他转身,黎清雨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悄悄吁出了一半。抱着书卷的手臂,也因心神微懈而稍稍放松。
就在这松懈的刹那。
“啪嗒。”
一本略显古旧、并未完全夹稳的书册,从她怀中那叠书卷的上方滑落,掉在了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
书页摊开,露出了里面一泛黄纸张,纸张上以粗犷线条绘着的北疆地貌插图。
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黎清雨的脸色瞬间一变,几乎是本能地,她立刻弯腰,伸手想去拾起那本《北疆舆地概略》。
可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比她更快。
陆今野的动作迅疾如电,他已俯身,修长的手指轻易地拈起了那本掉落的书。他的目光落在书封那几个古朴遒劲的大字上,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北疆。
这两个字,像两簇冰冷的火焰,瞬间灼痛了他的眼。那是挚友马革裹尸的沙场,是挚友埋骨他乡的荒原,是他少年热血与无尽憾恨交织的梦魇。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探究与质询,而是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惊疑、审视,以及一丝被触及禁忌的冰冷戾气。
他看向黎清雨,清晰地捕捉到了她脸上那未来得及完全掩饰的惊慌与急切。
“黎先生,”他晃了晃手中的书,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平静,“对北疆……很感兴趣?”
黎清雨的心跳骤然失序,她强自镇定,伸手想去拿回书:“不过是闲来翻阅,增长些地理见闻。”
她面色淡然,语气中却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
“闲来翻阅?”陆今野手腕一抬,轻易避开了她的手。他看着她眼中那明显与方才平静截然不同的慌乱,一种被欺瞒之感如同毒蛇般窜上心头。
她果然有事瞒着他!什么安分守己,什么无意窥探,全是托词!一个深居简出的西席女先生,为何会独独对那遥远却与他相关的北疆如此感兴趣?这真的是巧合?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疯狂滋长。
他向前一步,再次逼近她。这一次,他的气息带着一种危险的侵略性,一股压迫感将她牢牢笼罩。
黎清雨被他逼得后退半步,脊背抵上了冰凉坚硬的月洞门墙砖。寒意透过薄薄的秋衣渗入,她却只觉得被他目光锁住的皮肤,一阵莫名的滚烫。
“二公子,若是对此书感兴趣,你拿去便是。”她语气加重,带着明显的抗拒。
陆今野却没有理会。他看着她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中此刻漾开的波澜,一种想要在她身上也打下自己印记的报复性冲动,攫住了他。
既然你欲独善其身,既然你事事撇清,那我偏要让你知道,你我之间,早已不是你想的那般泾渭分明。
他忽然俯身,凑近她的耳畔。
带着他独特的温热气息,毫无预警地喷洒在她敏感脆弱的耳廓和颈侧肌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黎清雨浑身僵直,连呼吸都屏住了,只觉得被他气息拂过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然后,她听到他低沉、带着某种隐秘狎昵意味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在她耳边说道:
“黎先生颈窝处那颗小痣,倒是生得别致。”
他的话语如同最轻柔的羽毛,却又带着千钧之力,重重搔·刮过她的耳膜,直抵心底。
黎清雨的瞳孔骤然收缩,大脑有瞬间的空白。颈窝……小痣?他……他怎么会注意到这个?那位置极其隐秘,若非距得极近,特定的角度,根本无从察觉!
是那夜……他拥住她的时候……
一股混杂着羞愤、惊骇、以及被冒犯的怒意,瞬间冲上她的头顶,让她脸颊脖颈的皮肤,不受控制地染上了一层绯色。
看到她骤然剧变的脸色,眼中无法掩饰的羞愤与慌乱,以及那迅速蔓延开的红晕,陆今野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冰冷而满意的弧度。
目的达到了。
他直起身,不再看她那副羞愤交加、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模样,漫不经心地将那本《北疆舆地概略》卷入袖中。
“这本书,”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弄,“暂借一观。”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墨色的衣袂在渐浓的暮色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大步流星地离去,留下一个挺拔而冷硬的背影。
秋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掠过黎清雨的裙摆。
黎清雨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往头上涌,耳根脖颈处被他气息拂过的地方,依旧残留着那种令人战栗的触感。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才能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
他拿走了那本关于北疆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