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侍疾
冷漠却对祖母尽责的男子,心中对他的观感,早已不复当初的单纯厌恶。

    就在这时,床榻上的老夫人忽然发出一阵急促的呓语,声音模糊却带着焦急:“……阿野……我的阿野……”

    阿野?是陆今野的小字吗?黎清雨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窗边的陆今野。只见他背影猛地一僵,缓缓转过身来。

    老夫人继续梦呓,断断续续,却字字敲在人心上:“别去,危险,听你兄长的话,别怪他……他是为你好,为陆家……活下去……”

    “别怪你兄长,他是为你好……”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骤然在寂静的内室炸响!

    陆今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变得一片惨白。他原本冷漠疏离的眼神,在那一刻被巨大的痛苦和一种难以言说的悲愤所取代!

    他放在窗棂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黎清雨的心也随着那句呓语提到了嗓子眼!果然!陆静姝姐妹说的都是真的!

    当年真的是陆今野的父兄强行拦下了他,而老夫人这些话,无疑印证了陆今野心中对此事一直存有心结,甚至可能对他兄长抱有怨怼!

    老夫人病中无意识的呓语,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心底最深的伤疤!

    内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梧桐叶的沙沙声,和老夫人重新变得平稳的呼吸声。

    黎清雨清晰地看到了陆今野所有的反应,那瞬间的苍白,那眼中无法掩饰的痛苦。她的猜测得到了最直接的证实。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同情,有恍然,更有一种目睹他人巨大伤痛时的不忍。

    她一语不发。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是残忍的。她只是默默地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热的清水。

    然后,黎清雨端着水杯,走到依旧僵立如雕塑的陆今野面前,将水轻轻递向他。

    陆今野似乎还沉浸在巨大的情绪冲击中,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直到那杯水递到眼前,他才恍然回神,目光聚焦在黎清雨平静的脸上,又落在她手中的杯子上。

    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去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冷然。

    片刻之后,他终于缓缓抬起手。然而,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杯壁的那一刹那,黎清雨明显地感觉到,他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颤抖极其细微,却清晰地显示他内心极不平静。

    陆今野接过杯子,指尖冰凉。他没有喝,只是紧紧地握着杯子,仿佛那杯水能给他一丝支撑的力量。

    他避开了黎清雨的目光,重新转向窗外,留给黎清雨一个压抑而孤寂的背影。

    黎清雨也没再说话,默默地退回到床榻边。她知道,有些伤口,只能自己舔舐;有些痛苦,外人无法分担。

    陆今野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渐深的暮色。掌中的茶杯传来些许暖意,却丝毫温暖不了他冰凉的手指。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往事,随着祖母的呓语汹涌而至,兄长那双带着愧疚却不容置疑的手,将他死死按在原地。

    远处冲天的火光映照着少年不甘的泪眼,还有那句如同诅咒般的话语:“阿野,陆家不能同时失去两个儿子。”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么多年,他始终无法真正原谅兄长的决定,即便明白那是为了保全他的性命。

    那份被剥夺了选择权的痛苦,早已在岁月中长成难以释怀的心结。

    黎清雨安静地坐在原地,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她看见他肩头几不可察的颤动,看见他抬手极快地拭过眼角。这个总是冷峻示人的男子,此刻卸下了所有防备,流露出从未示人的脆弱。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市井中,他望着那些自由来往的商贩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向往。原来那不仅是世家公子对民间烟火的好奇,更是一个被身份束缚之人对另一种人生的渴望。

    晚风渐起,带着秋夜的凉意卷入室内。

    陆今野终于转过身来,眼底的血色尚未完全褪去,神情却已恢复了往日的克制。

    他的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落在黎清雨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探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今日之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二公子放心。”

    陆今野的话未完,黎清雨轻声接道,“清雨什么都不会说。”

    四目相对间,有什么在悄然改变。那堵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冰墙,因着这共同守护的秘密和这一刻无声的理解,仿佛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窗外,秋意渐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