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那仗打得天昏地暗,朝廷的一支军队……好像是叫什么‘顾家军’,中了埋伏,被团团围住,最后……几乎全军覆没,没几个活下来的。而二哥……他当时最要好的几个朋友,情同手足的玩伴,都在那支队里。”
黎清雨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握住,指尖无意识地抠住了屏风上冰凉的丝线。
顾家军!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瞬间与她之前听到的所有碎片信息,那夜的箫声、市井的密会、课堂的失言一一联系起来!
陆静姝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忍回忆的艰难:“噩耗传回京城那日,府里简直天塌地陷。二哥当时……听说他原本正在府中练箭,得知消息后,弓矢径直脱了手,整个人像疯了一样,眼睛血红,非要立刻单枪匹马去北疆,要去报仇,要找到兄弟们的尸骨,带他们回家。那时候大伯母旧疾复发,卧病在床,府里上下乱作一团,谁也拦不住他,唯恐他出事。最后,是大伯强行拦下他。”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带着无尽的感慨:“可是……人是强行留住了,心却好像跟着他那几个友人,一起死在了赤沙谷。从那以后,二哥就完全变了个人。弃武从文?不,他是文武皆废。
不再碰弓箭兵刃,不再翻阅圣贤书,终日里就和京城里那些有名的纨绔子弟混在一处,喝酒、赌钱、赛马、流连于花街柳巷,变得如今这般放浪形骸、玩世不恭。
祖母和大伯父,一是真心疼他受了这么大的打击,心如死灰;二是心底里或许也觉得对他有几分亏欠,毕竟当初是硬生生拦着他,没让他去尽那份同生共死的兄弟义气,总觉得亏欠了他。所以这些年,也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胡闹,不敢过分苛责,只求菩萨保佑,他能平平安安,也就罢了。”
陆静怡听得入了神,半晌,才小声唏嘘道:“原来里头还有这样的缘故,怪不得祖母事事都顺着二哥。可是……可是五妹妹,二哥总这样下去,终究不是个办法啊。大好年华,难道就这么……荒废了吗?”
“谁说不是呢……”陆静婉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可他的心结太重了,像一块巨石压在心里,谁也挪不了。想来那些战死的朋友,成了他过不去的坎,夜夜梦魇。他觉得是自己苟活了下来,背弃了兄弟,不配再拥有正常人生……唉……”
这声叹息,道尽了家人的无力与心疼。
两位姑娘的对话渐渐转向了绣花样式的讨论,脚步声也朝着门口方向移去,最终消失在门外。
而屏风后的黎清雨,却如同被抽干了全身力气,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阳光透过屏风缝隙,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却浑然不觉。
陆静姝的话,如同散落一地的冰冷珠子,用一条无形的线猛地串联了起来,形成了一条清晰完整而又无比震撼的链条!
原来如此!真相竟是如此!
所有的疑团,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强烈的闪电照亮,豁然开朗!
那夜月光下如泣如诉的箫声,是在祭奠陨落在北疆的英魂,是在向逝去的挚友倾诉无尽的哀思。
课堂上那句脱口而出的话,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痛苦、最无处安放的血泪剖白!甚至他平日那看似荒唐不羁,惹人厌弃的纨绔行径,许是一层厚重而笨拙的保护色,是一种对残酷命运的消极反抗,是一种用自我放逐来麻痹彻骨疼痛的方式!
他不是生来就顽劣不堪,他该是拥有大好的前程。是一场无情而惨烈的战争,夺走了他视若生命的兄弟,也彻底摧毁了他原本光明的人生轨迹。
他活着,却背负着比死亡更沉重的幸存者的愧疚,活在对过去的无尽追悔之中。
她之前因他轻浮举动而产生的所有厌恶,因他难以捉摸而存的不解……在此刻,有了许多变化。
取而代之者,乃如潮水汹涌漫上心扉的难言幽绪。而最深切者,莫过乎油然而生的别样情愫,如寒夜孤灯,悄然照亮幽邃之隅,令人不觉怆然动容,低回良久。
黎清雨忽然想起自己失去母亲时的痛苦,那无助与绝望足以将人吞噬。而陆今野失去的,是一起长大情同手足的挚友,这伤口更难以愈合。
更何况,他还被独活的负罪感日夜折磨,被真相不明的迷雾层层包裹。
她默默地站在原地,许久许久,都未动弹。秋日午后暖阳透过窗棂,却无法驱散她心头的凉意。
心中对陆今野那座由偏见和误解筑成的冰封之山,已然悄然崩塌消融,化作一片弥漫着复杂情愫的洼地。
她终于明白,那个看似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皮囊之下,包裹着的,是一个被战争残酷创伤,被往事死死缠绕,在愧疚与追寻中挣扎的孤苦的灵魂。
黎清雨最终未去取那本落下的注疏,她悄无声息地从屏风另一侧退开,独自一人,默默地走出兰馨斋。
秋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