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无事之辈。”
她的目光扫过他即使醉倒也不曾真正放松的肩背线条,“若真有正事要做,有责任要担,便该振作精神,以正事为先!整日沉湎于杯中之物,自困于乌遭混沌之境,心神不宁,意志消沉,试问,这般状态,如何能洞察秋毫?如何能安心做事?如何对得起……那些或许还对你抱有期望的人?”
最后一句,她说得意味深长。白日他那句无意识的低语,此刻成了她反击最有力的依据。
这一番话,如同冰水浇头,又似利刃剖心。
陆今野脸上的轻浮与嘲弄渐渐凝固、剥落,露出底下真实的愕然,以及被说中心事的狼狈与震怒。
他擒着她手腕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又猛地松开。
黎清雨趁势猛地抽回自己的手,白皙的腕上已然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她看也不看那伤痕,径直起身,动作利落地将案上几卷要紧的书册抱起,揽在胸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仍歪坐在地上,神情变幻不定的陆今野,眼神里没有惶恐,没有留恋,只有一种彻底的清冷与疏离。
“夜已深,二公子请自便。”
说完,她不再停留,抱着书卷,转身便走。衣裙拂过地面,带起细微的声响,身影决绝地没入斋外廊下更深的阴影里,朝着那片清晖般的月光走去,一步步,远离了这个充满酒气和混乱气息的地方。
陆今野僵在原地,竟没有立刻起身阻拦,也没有咆哮反驳。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那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挺拔清瘦,却又带着一种不可侵犯的孤高。
方才她的话语,字字句句,还在他耳边轰鸣,比最烈的酒还要灼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那些他试图用酒掩盖的真相、背负的重量、无处诉说的愧疚……被她毫不留情地撕开,暴露在这清冷的月光下。
逃避的懦夫……乌遭环境中如何能安心做事……对得起期望的人吗……
“嗬……”他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肩膀微微耸动。那笑声开始是压抑的,带着自嘲,随后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在这空荡的兰馨斋内回荡,显得格外苍凉。
笑着笑着,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身子一软,竟直接向后仰倒,躺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地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刺激着他的感官。
他望着头顶那高高的、被月光映照得有些发白的藻井,眼中醉意未散,却多了几分清醒的痛楚。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兰馨斋内每一寸金砖都浸染得冰凉。那点残存的醉意,此刻仿佛被这寒意,更被黎清雨离去时那清冷决绝的眼神,彻底驱散了。
他望着藻井深处模糊的阴影,眼前却挥之不去方才黎清雨立于灯下的模样。他近些年混迹于京城纨绔之间,也算阅尽春色,见过各色美人。
有娇媚如解语花的,有清高如雪中梅的,亦有热情似火、柔情似水的……可眼前这个,全然不同。
那些美人,或嗔或喜,或迎合或疏离,目光深处总缠绕着些什么,是权势,是财富,是依附,是欲说还休的期许。
她们是藤蔓,总需寻一棵乔木攀附。而黎清雨不是。她就像一把出鞘的剑,寒光凛冽,照得人无所遁形。
她的目光太净,太锐利,仿佛能劈开一切迷障与伪装,直刺人心最不堪的角落。方才她那番话,字字如刀,哪里是寻常闺阁女子的温言软语,分明是……是训诫!
对,就是训诫。
陆今野抬起手,看着自己骨节分明、却因常年握刀骑射而略显粗糙的手掌,仿佛还能感受到方才擒住她手腕时,那截皓腕的纤细与冰凉,以及她挣脱时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她训他心中肮脏,训他逃避懦弱,训他不担责任……每一个字,都砸在他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心防上,敲击出裂痕。
脑海中,皆是黎清雨那双清冽如寒泉的眼睛,及她离去时毫不回头的背影。
许久,他抬起手,用手背盖住了自己的眼睛,隔绝了那片清冷的月光。
然而,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慢慢勾起了一丝浅淡的弧度。
那笑容复杂难辨,混杂着苦涩、自厌,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彻底看穿后的奇异释然,甚至是……欣赏?
他依旧躺在冰冷的地上,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独自舔舐着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
那抹擒在嘴角的浅笑,终究化为了一片复杂难言的苦涩。
月光无声流淌,兰馨斋内重归寂静,只余下地上那人紊乱的呼吸,和空气中尚未散尽而交织的酒气与冷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