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见陆今野收回目光,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物件,看形状,像是一封……书信?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油纸包递给对面的文士。文士接过,同样警惕地看看周围,这才仔细地打开油纸包,里面果然是一封纸张泛黄、边缘有些破损的旧信封。
文士戴上随身携带的叆叇,就着窗口的光线,极其专注地逐字查看起来,眉头渐渐蹙紧。
陆今野身体前倾,目光紧紧盯着文士,眼神中充满了期盼和紧张,那是一种黎清雨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全然真实的情绪。
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玩世不恭的伪装,面色从所未有的肃然。
时间一点点过去,文士终于看完了信,他摘下叆叇,揉了揉眉心,对着陆今野,缓慢肯定地摇了摇头。
刹那间,陆今野眼中那簇期盼的火苗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而难以掩饰的失望,甚至……有一丝痛苦?
他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走了一丝精气神,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
但那失态仅仅是片刻,他迅速垂下眼帘,再抬起时,脸上已经硬生生挤出了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对着文士举起了面前的茶杯,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句:“有劳”。
那文士也举杯回敬,脸上带着些许歉意,又低声说了几句,像是在安慰。随后,文士便起身,拱了拱手,先行告辞离开了雅间。
而后,雅间里,只剩下陆今野一人。
他依旧维持着举杯的姿势,直到文士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他才缓缓放下茶杯。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独自坐在那里,转过头,望向窗外熙熙攘攘的街市。
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那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此刻却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迷茫。
陆今野修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茶杯边缘,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仿佛透过那繁华景象,看向某个遥远而沉重的地方。
那一刻,他身上散发出的孤独与无力感,是如此强烈,如此真实,与这喧嚣的市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黎清雨隔着竹帘,悄然凝望,眼前之人,竟是她素日所识之外的陆今野。
见他强掩失落,唇角勉强牵起笑意。见他独处之际,身影寂寥,背影萧索,他无意识间,指尖轻抚茶盏,一圈复一圈,似有所寄,又似无所依。
心忽微动,如风拂静水,涟漪悄起,那一瞬,仿佛有物轻轻撞上心扉,不重,却分明。
一种微酸微涩之感,自心底缓缓漫溢,夹杂着难言的好奇,与一丝连她自己亦不愿细究,不敢点破的怜意,如薄雾笼花,悄然弥漫于襟怀之间。
他到底在查什么?那封旧信是什么?那个文士又是谁?为何会让他如此失望?
就在黎清雨心神摇曳之际,窗边的陆今野似乎猛地感应到了什么,霍然回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直直地射向她所在的雅间方向!
黎清雨吓得心脏骤停,慌忙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喝茶,手中的茶杯却因为紧张而微微晃动,溅出了几滴茶水。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竹帘上停留了片刻,充满了审视警惕。
豆蔻更是吓得脸色发白,一动不敢动。
过了几息,并未听到脚步声靠近。
黎清雨鼓起勇气,再次悄悄抬起头,透过竹帘缝隙望去,斜对面的雅间已然空无一人,只剩下桌上一壶未喝完的茶和两只茶杯。
他走了,如同出现时一样突兀。
黎清雨缓缓放下茶杯,手心一片冰凉。她望着对面空荡荡的雅间,心中疑窦丛生,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阵阵。
她怔怔望着对面空无一人的雅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糙的杯壁。方才陆今野眼中转瞬即逝的痛楚,像根细针刺进她心里。
“姑娘,咱们快回去吧?”豆蔻怯生生地拉她衣袖。
她倏然回神,将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汤苦涩竟让她想起那日翰墨阁,他拂过她发梢时沾染的墨香。
原来看似玩世不恭的纨绔皮下,似乎也藏着不为人知的执念。
收拾画册时,她特意将方才勾勒的市井百态图仔细收好。那些烟火气息里,突然混进了一缕清冽的寒松味。
回府路上,秋阳正好。她却觉得心底某个角落,像被那惊鸿一瞥的真相一角烫了一下,微微地疼,又隐隐地热。
陆今野……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那纨绔的表象之下,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这一次市井的偶然相遇,像一道微弱的光,照进了她对他的固化认知,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