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楼相遇
之气太重,阴诡之道太多,女子读了,只怕无益反害,平白扰了心性,失了柔顺之本。依我看,还是多读些《女诫》《内训》,才是正理。”

    这番话,已是赤裸裸的讽刺和挑衅了。表面上是在谈论书籍内容,实则是在贬低黎清雨的阅读选择,甚至暗指她不安于室,心性不正。

    黎清雨原本打算息事宁人的念头,瞬间被他这番充满偏见和轻蔑的言论击得粉碎。

    几日前的轻浮举动尚未理论,今日又无故遭此讥讽,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何况她本就不是那般忍气吞声之人。

    她停下脚步,抬起头,目光清冷地迎上陆今野的视线,不再闪避。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燃起了两簇小小的火焰,那是被无理冒犯后的愤怒与不屈。

    “二公子此言差矣。”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玉珠落盘,在寂静的书楼里回荡。

    “学问之道,何分阴阳?圣人云,有教无类。知识本身并无善恶,端看读书人如何理解运用。女子读兵策,未必就是要上阵杀敌,亦可明理增慧,知兴替,懂进退,于持家育人,未必没有裨益。若按二公子所言,女子只配读些规训之书,岂非将天下女子皆视作无知傀儡?”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陆今野,反唇相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反倒是有些男子,纵使读尽圣贤书,胸有韬略,若只将所学用于声色犬马、争强斗狠,或是终日沉溺于些无谓之争。”

    她巧妙地将吃喝玩乐换了个更含蓄的说法,却意有所指地瞥了陆今野一眼,“那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枉费了这满楼书香!岂不更是浪费?”

    这一番反驳,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既捍卫了自己阅读的权利,又狠狠地回击了陆今野的偏见,甚至暗讽了他平日的所作所为。

    陆今野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伶牙俐齿,且反击得如此犀利。他被噎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有些阴沉,盯着黎清雨,仿佛要将她看穿。

    狭窄的过道里,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两人目光交锋,互不相让,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硝烟。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楼下传来了管理书楼老仆慢吞吞的脚步声和咳嗽声,似乎是听到楼上的动静,上来查看。

    听到人声,黎清雨和陆今野几乎同时收敛了外露的情绪。黎清雨迅速低下头,后退半步,与他拉开距离。

    陆今野也移开了视线,脸上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

    老仆佝偻着背,出现在楼梯口,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对峙的两人,沙哑着嗓子问道:“二公子,黎先生,可是需要老奴帮忙找寻什么?”

    “不必。”陆今野率先开口,语气淡漠,“随便看看。”说着,他侧身让开了通道,目光却依旧落在黎清雨身上,意味不明。

    黎清雨不想再多留片刻,对着老仆微微颔首,低声道:“书已找到了,这便告辞。”

    说完,她抱着之前找到的拓本,低着头,快步从陆今野身边走过,衣裙带起一阵轻微的风,发丝拂过他的手臂,留下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墨香。

    黎清雨快步下楼,直到走出翰墨阁很远,才在回廊下停住脚步。秋阳透过竹帘在她月白的裙裾上投下细碎光影,她却觉得方才被陆今野目光掠过的地方仍在发烫。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怀中的拓本,那人的气息却仿佛还萦绕在鼻尖,清冽中带着秋寒,与书楼的陈旧墨香格格不入。

    而此时,阁楼上的陆今野正随手抽出一本方志,目光却落在那本《鬼谷子校注》上。

    书脊处还留着女子指尖微温的触感。他想起方才她据理力争时眼中灼人的亮光,像极了被困在笼中的雀鸟拼命撞击囚笼的模样。

    “有趣。”他低语,唇角无意识地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这黎先生,倒不像表面那般温顺谦和。

    那股宁折不弯的倔强,竟比任何兵策谋略都更让人想要一探究竟。

    他合上书,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狩猎般的兴味。这场意外的交锋,似乎让某些事情变得不太一样了。

    陆今野站在原地,并未立刻去查找他原本想要的与北疆赤沙谷相关的舆地方志。他望着黎清雨消失的楼梯口,眼神复杂难辨。

    有被她言辞激怒的余愠,有一丝计划被打扰的不耐,或许,还有一丝极淡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或者说,是对这个女子愈发感到捉摸不定的困惑。

    他抬手,下意识地拂了拂刚才被她的发丝擦过的手臂,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痒的触感。

    良久,他才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转身走向了另一排书架,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他真实目的上。

    翰墨阁再次恢复了沉寂,只有阳光透过窗棂,静静地照耀着满室书香,以及方才那场短暂却激烈的交锋所留下的无声余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