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响。
他晃悠悠地站起来,走到场中,拍了拍王伦的肩膀,力道不轻,差点把王伦拍个趔趄。然后,他环视四周,朗声大笑,那笑声夸张而肆意,瞬间打破了方才的紧张气氛。
“哈哈哈!王伦啊王伦,你跟一个姑娘家较什么劲?还锦绣文章、咏絮之才?酸不酸呐!”
他乜斜着醉眼,指着满桌的笔墨纸砚,“咱们大老爷们儿聚在一起,喝酒、赏花、看美人儿才是正经!吟诗作对?那都是附庸风雅,装点门面的事儿!你看我,我就从不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多累得慌!”
他这番话粗鄙不堪,简直是对这高雅诗会的亵渎,引得一些正经文人直皱眉头。
但陆今野毫不在意,反而凑近王伦,压低声音,用一种在场多数人都能听到的耳语道:“我说王兄,你是不是看人家黎先生长得俊,想借机搭话啊?这手段也太老套了!想要美人青睐,你得学学我,直接点!你看那边群芳阁的翠羽姑娘,我就送了她一对东珠耳珰,就能美人在怀。”
他发出暧昧的笑声,还冲王伦挤了挤眼。
王伦被他这番胡搅蛮缠弄得面红耳赤,又气又恼,想要反驳,却被陆今野勾着脖子,强行灌了一杯酒,呛得连连咳嗽。
陆今野又大声嚷嚷着:“来来来,喝酒喝酒!谁再提作诗,就是看不起我陆今野,先罚酒三杯!”
他这么一闹,所有人的注意力立刻从黎清雨身上,转移到了这个行事荒唐、言语粗俗的陆家二公子身上。
众人或摇头叹息,或窃窃私语,或面露鄙夷,再也无人去关心王伦方才的挑衅和那位被为难的黎先生了。
黎清雨怔怔地看着场中那个插科打诨,自毁名声的陆今野。她冰雪聪明,岂会看不出他这番看似荒唐的举动,实则是在为她解围?
他用一种更引人注目、更不堪的方式,将所有的火力吸引到了自己身上,巧妙地化解了她的困境。
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微澜。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不解,诧异,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是一向讨厌她,视她如敝履吗?为何会在此刻,用这种自污的方式出手相助?
就在这时,陆今野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他摆脱了纠缠不休的王伦,摇摇晃晃地转过身,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黎清雨的脸上。
他脸上依旧带着那副玩世不恭的醉笑,眼神迷离,却似乎对她举了举手中不知从哪里又摸来的酒杯,还极其轻佻地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惯有带着几分痞气的弧度。
那神情,仿佛在说:“瞧,小爷我又帮了你一次,不用太感激。”
依旧是那副浪荡不羁,令人讨厌的模样。
黎清雨心中方才升起的那一丝波澜,瞬间平复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困惑和一种莫名的气闷。
她忽而垂眸静坐,裙裾间艾绿色的丝绦如秋叶轻颤。案上清茶已凉,瓷盏里浮着半卷的菊影。她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缠枝莲纹,那人的目光却似带着温度,隔着喧闹人声烙在她鬓边。
陆今野仍在水榭中央与人推杯换盏,袍角沾了酒渍也浑不在意。可当他转身接过侍从递来的醒酒汤时,袖摆拂过案前墨砚,不着痕迹地将王伦那首得意诗作带落池中。
澄心堂纸在涟漪里缓缓沉没,犹如他漫不经心碾碎的一场难堪。
黎清雨忽然记起幼时母亲教导的《漱玉词》,其中有一句“绣面芙蓉一笑开”,此刻却觉得,有些人偏生爱将慈悲化作荆棘。
正神思浮动间,忽见一瓣金桂悠悠落进她空了的茶盏,恰似投石问天,在澄澈水底漾开细微的涟漪。
远处传来他愈发张扬的笑闹,可那株老桂树下,他方才倚过的枝桠仍在轻轻摇动。
黎清雨轻轻合拢茶盏,将那一盏秋光封存在瓷白天地里。
水榭中,喧闹继续,诗会的气氛已被陆今野彻底带偏。无人再关注角落里的她。
危机解除了,她却丝毫感觉不到轻松,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一团乱麻塞住,理不清,剪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