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世界
记住,打算稍后让顾青去查探此人底细。

    恰在此时,方才那桃红衣衫的女子见陆今野似乎有些走神,又借斟酒的机会,软绵绵地靠了过来,纤手似有意似无意地搭上他的手臂,吐气如兰:“陆公子……可是累了?不如让奴家为您唱个小曲儿解解乏?”

    陆今野心中厌烦到了极点,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笑容。

    他再次巧妙地用酒杯避开女子的手,正欲开口敷衍过去,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雅间虚掩的门外,通往后面杂役通道的走廊。

    就在那一闪而过的缝隙里,他瞥见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

    一个身形清瘦纤细的女子,身着淡青色布裙,正低着头,挎着一个盖着蓝布的竹篮,在一个小丫鬟的引领下,快步穿过走廊,似乎正要往后门方向去。

    那侧影,那走路的姿态……

    黎清雨?

    陆今野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酒喝多看花了眼。她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但那个背影,即使在匆忙中也透出的清冷气质,与他记忆中廊下月下身影,以及慈安院中那个沉静的女子,高度重合。

    就在他愣神的刹那,那青衣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微微侧头,目光恰好扫过雅间内的情形,看到了他被一群莺莺燕燕环绕,看到了那桃红衣衫女子几乎贴在他身上,也看到了他手中举着的酒杯,一副沉浸其中,乐不思蜀的姿态。

    虽然隔着一小段距离,光线昏暗迷离,但陆今野似乎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在瞬间的惊愕之后,迅速化为一种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冰冷,如同浸过冰水的鞭子,无声地抽打过来。

    然后,她像是怕沾染上什么脏东西一般,迅速转回头,甚至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纤细的身影飞快消失在了走廊尽头那片阴影中,仿佛多停留一刻都会玷污了她的洁净。

    陆今野握着酒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冰凉的杯壁硌着指节。

    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噎了一下,有些发闷,又夹杂着一丝难以启齿的狼狈。

    但他很快便将这突如其来的异样情绪强行压了下去。不过是个不相干的人,一个对他抱有极度偏见的穷亲戚,看到了又如何?

    正好坐实了他荒唐纨绔的名声,于他暗中行事,反倒是一层更好的掩护。他甚至在心底嗤笑一声,笑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怔忡。

    他仰头大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那抹青色身影如一根刺,扎在心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酒杯,酒水微漾,映出他瞬间冷厉的眉眼。

    “陆二哥,发什么呆呢?该你喝了!”周文轩醉醺醺地凑过来。

    陆今野倏然回神,唇角一勾,又是那副浪荡模样:“急什么?爷是在想,这酒不够烈,配不上爷们儿!”

    说罢摔杯高呼,“换最烈的烧刀子来!今日谁先趴下,谁就是孙子!”

    满堂喝彩声中,他仰头灌下辛辣的酒液,任由那股灼烧感蔓延至四肢百骸。

    只是眼尾余光,仍不由自主地扫向后门方向。

    只是……她为何会来这里?那个看起来沉甸甸的竹篮里装的是什么?一连串的疑问浮上心间,但旋即便被更重要的事情占据。

    他收回目光,脸上重新堆起惯常的、玩世不恭的浪荡笑容,对着身边那兀自等待的女子道:“唱曲儿?好啊!就唱个最时兴、最撩人的!让爷们也松快松快!”

    他将杯中已变得温吞的残存酒液一饮而尽,那股辛辣的暖流灼烧着食道,也试图驱散心头那一点微不足道,却挥之不去的阴霾。

    眼下,继续周旋,套取信息,追查那条可能转瞬即逝的线索,才是压倒一切的重中之重。

    而另一边,黎清雨几乎是逃离了那个让她窒息的地方。她是受一位相熟的绣娘所托,将一批绣好的精细活计送到群芳阁一位管事妈妈手中,换取银钱。

    这种事她并非第一次做,每次都极为小心,尽量避开前院的喧嚣,从后门出入。

    却万万没想到,竟会在此处,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陆今野。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那一幕已足够清晰,左右逢源,偎红倚翠,纵情声色……与传闻一般无二,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果然是个不可救药的纨绔子弟。她心中冷笑,更坚定了与此人划清界限的决心。

    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只想尽快离开这乌烟瘴气之地,回到她那个虽然清冷却干净的书斋中去。

    两个世界,一次偶然的交错,留下的,只是更深的误解与更远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