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话,从未有人肯定过她的长处,更从未有人愿意如此耐心地引导她。
“先生……您……您不怪我吗?” 她怯生生地问。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黎清雨温和地看着她,“今日你敢于承认,这本身就需要勇气。这样吧,往后每日课后,你若无事,便多留半个时辰,先生单独为你讲解诗文,辅导功课,可好?”
陆静怡的眼睛瞬间亮了,如同蒙尘的珍珠被拭去了灰尘。她用力地点着头,眼泪再次涌出,但这次,是感激的泪水:“谢谢先生!谢谢先生!静怡一定用心学,再也不敢了!”
看着女孩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之火,黎清雨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便是为人师者的意义所在吧,不仅仅是传授知识,更是点燃心灯。
然而,这世间的风波,往往不期而至。就在黎清雨开始为陆静怡单独授课的第三日傍晚,她刚送走静怡,正准备收拾书案离开兰馨斋。
一位穿着绛紫色团花褙子头戴金簪,面容略显刻薄的妇人,带着两个婆子,不请自来,径直走进了书斋。
来者正是三房夫人,陆静怡的嫡母,周氏。
周氏目光在空荡的书堂内扫过,最后落在黎清雨身上,嘴角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黎先生真是辛苦,这么晚了还在为学生们操心。”
黎清雨放下手中的书卷,从容行礼:“三夫人安好。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周氏走到近前,目光锐利地打量着黎清雨,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我听说,黎先生近日对我们静怡格外关照,每日课后还单独留下授课?”
她特意加重了关照二字,意味不言自明。
黎清雨心中了然,知道来者不善。她面色不变,平静答道:“四姑娘天资聪颖,只是性子腼腆些,基础略欠扎实。清雨既为先生,因材施教,略加引导,盼其能有所进益。”
“因材施教?” 周氏嗤笑一声,声音拔高了几分,“黎先生倒是尽责!只是我们陆府的姑娘,自有府里的规矩教养。静怡性子怯懦,是她自己没出息,何必劳烦先生额外费心?没得让人以为我们三房苛待了她,或是她有什么特别之处,需要先生这般另眼相看!姑娘家家的,名声要紧,黎先生说是与不是?”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带着明显的敲打和威胁之意。暗示黎清雨多管闲事,甚至可能给陆静怡带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非议。
若是寻常闺塾师,面对当家夫人的这般质问,恐怕早已惶恐不安。但黎清雨只是微微抬眸,目光清正地迎上周氏带着压迫感的视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卑不亢。
“三夫人言重了。清雨受老夫人所托,教导府上各位姑娘,一视同仁乃是本分。教书育人,根据学生性情资质稍作调整,亦是《礼记·学记》中所倡因材施教之理,并非对四姑娘有何另眼相看。
若三夫人觉得清雨此举不妥,扰了府中规矩,或是对四姑娘教养另有安排,清雨人微言轻,不敢擅专。三夫人可随时禀明老夫人定夺,清雨无不遵从。”
她这番话,滴水不漏。先是点明自己是奉老夫人之命,占据名分大义。再引用圣贤道理,表明自己做法合乎教育常理。
最后将决定权轻轻推回给周氏,让她自己去跟老夫人理论,姿态虽放得低,实则寸步不让。
周氏被她这番软中带硬的话噎得一滞。她自然不敢因为这点小事就去惊动老夫人,更何况老夫人如今正看重这黎清雨。
若真闹到老夫人面前,自己这番计较,未必能讨得好去。她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气度沉静,言辞锋利的女子,心中又气又恼,却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脸色变了几变,周氏最终只能悻悻地冷哼一声:“黎先生果然好口才!既然抬出了老夫人,那我便不多说了。只是希望先生记住,姑娘们的名声最是要紧,把握好分寸才是!” 说完,狠狠瞪了黎清雨一眼,带着婆子拂袖而去。
黎清雨看着周氏离去的背影,面上依旧平静,心中却微微松了口气。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在这深宅大院,想要做点真正有意义的事,难免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
翌日,陆静怡悄悄找到黎清雨,眼圈红红的,低声道:“先生,昨日,母亲她……是不是为难您了?都怪我不好,连累了先生。”
黎清雨看着她惶恐又感激的眼神,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和一笑:“无妨。你只需记住,好好读书,明理自强,便是对先生最好的回报。”
陆静怡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自此之后,她在课堂上越发专注,课后补习也格外用心,那怯懦的神情里,渐渐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自信。
而黎清雨,在经历了这番风波后,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教学方式。
当她看到陆静怡眼中那簇越来越亮的光芒时,一种初为人师的成就感,悄然在她心中生根发芽。这成就感,远比得到老夫人的赞赏,更让她感到踏实和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