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几人也都屏息凝神,等着黎清雨如何应对。
这问题确实刁钻,涉及人伦阴暗面,对于闺阁女子而言,颇为敏感,答得不好,要么显得迂腐,要么可能触犯忌讳。
黎清雨却并未露出丝毫为难之色。她看向陆静婉,目光平静无波,反而赞许地点点头:“五姑娘能想到这一层,可见是用了心思的。问得很好。”
她略一沉吟,从容道:“《凯风》所颂,自是理想中的母慈子孝。然则世间百态,确有不尽如人意之处。圣人之教,并非让我们愚孝,而是重在反求诸己。”
又将话题引向更深的层面,“即便面对不慈,为人子者,是否就能心安理得地不孝不敬?《礼记》有云,不失其亲,而后可以宗人。意思是,首先要尽到自己对亲人的本分,然后才能要求别人。我们修习诗书,是为了明理修身,提升自己的德行,而非以此作为衡量他人,甚至作为自己不行善道的借口。”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柔和,却带着一种力量:“再者,看待事物,角度不同,结论亦异。有时我们认为的‘不慈’,或许背后另有苦衷或不得已。即便果真遇到困境,坚守自己心中的‘孝’与‘善’,亦是强大自身的表现。这比一味抱怨或对抗,需要更大的勇气和智慧。”
黎清雨并未直接回答该如何做,而是将问题提升到了个人修养和处世哲学的层面,既避开了敏感处,又展现了开阔视野和深刻见解。她接着又引了几则历史上关于逆境中恪守孝道、最终感化他人的典故,听得众姑娘频频点头。
几位姑娘,脸上的傲慢之色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惊讶和隐隐的佩服。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先生,不仅学问扎实,思辨能力也如此之强,一番话说得几人心服口服。
就在课堂气氛渐入佳境之时,兰馨斋外的抄手游廊下,陆老夫人由心腹赵嬷嬷扶着,已悄然站立了片刻。她隔着半开的支摘窗,将其内情形听得一清二楚。
听到黎清雨立规矩时,老夫人微微颔首。听到她讲解《凯风》,眼中露出赞赏。待到陆静婉发出刁难之问,老夫人眉头微蹙,担心黎清雨应付不来,及至听完黎清雨那番不卑不亢,循循善诱的回答,老夫人脸上露出了极为满意的笑容。
她侧过头,对赵嬷嬷低声道:“如何?我瞧人的眼光不错吧?是真有学问的,通透,明理,不像那些只会死记硬背的酸儒,也不像那些只会教条规矩的老古板。你听听这话,既守住了道理,又抚慰了人心,还能引着人往高处想……这般见识气度,岂是寻常闺秀能比的?”
赵嬷嬷忙笑着附和:“老夫人慧眼如炬。这位黎先生,确是难得。瞧她把姑娘们都镇住了,连最淘气的七姑娘都服气了呢。”
老夫人目光深远,望着堂内那个沉静从容的身影,喃喃道:“是啊,是真有学问的……配得上我们家今野。那野猴子,身边缺的就是这样一个能压得住阵脚、又能明事理、给他引路的人呐……”
她声音虽轻,但恰好一阵风过,将这几句低语,隐隐约约地送入了刚解答完问题,端起茶杯欲饮的黎清雨耳中。
配得上今野……
黎清雨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杯中的茶水险些漾出。她面上不动声色,缓缓将茶杯放下,心中却似被投入一颗石子,荡开层层涟漪。方才授课成功的些许欣慰,瞬间被一股莫名的烦扰所取代。
原来,蓉姨的提醒并非空穴来风,老夫人这份超乎寻常的看重,果然别有深意。她只想凭本事安稳立足,却不知何时已成了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指向那声名狼藉的陆家二公子。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纷乱。待课程结束,布置了抄写诗篇并写下心得的功课后,几位姑娘竟一反常态地没有立刻散去。
五姑娘陆静姝上前请教诗中一处典故,七姑娘陆静瑶也凑过来,好奇地问东问西,连那怯生生的四姑娘陆静怡,也远远站着,眼中带着一丝渴望。
黎清雨耐着性子,一一解答,态度温和依旧,但心底已筑起更高的围墙。她深知,在这深宅之中,一步行差踏错,便可能万劫不复。
今日老夫人的话,如同一声警钟,提醒她必须更加谨言慎行,守住师生本分,绝不能给任何人,尤其是那位高高在上的老夫人,留下任何不必要的遐想空间。
待到姑娘们终于散去,书堂内恢复寂静。黎清雨独自整理着讲案上的书卷,窗外秋光正好,映照着她略显凝重的侧影。
这陆府的日子,恐怕比她预想的,还要难以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