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头上未戴官帽,可众人看清是谁时都不自觉微微垂首。
此人是陆相,陆朝仪。
“丞相……”
“是陆相来了!”
低低的的议论声在人群中传递。
见此人来,孟昭紧绷的神情缓和几分。
而始终静立一旁的陆逍,立刻快步迎上前,躬身行礼:“父亲。”
陆朝仪摆手,示意参拜的人都免礼,陆逍解下自己的大氅恭敬披在父亲身上,陆朝仪倒也没推却。
他并未多看儿子几眼,而是步履沉稳地走到纪明霞与孟昭之间,先向纪明霞微微颔首,随即又对孟昭拱手一礼,二位垂暮老人论身份谁也不比谁轻贱,孟昭随之还礼,二人算是打了招呼。
陆朝仪脸上满布风霜,但那双眼却目光炯炯。
他声音浑厚:“太傅,公主,外头风大,有什么话,不如进殿说。”
纪明霞正有此意,进殿前,她在宋朗身侧,轻声道:“你记住,虎符现下在你父朔漠王之手。”
元和殿内只余四人。
纪明霞,孟昭,陆朝仪,他一旁提着宫灯的陆逍,杜兰庭守在门口,倨傲的看向宋朗那边。
宋朗不甘示弱,有意无意的叫弓弩手往他这放下瞄。
陆朝仪见无人开口,他向着纪明霞,竟是先缓缓一揖。
“殿下,”他开声音有些浑浊,“老臣与太傅,皆侍奉纪氏三代君主,所守无非礼法二字。立嫡立长,乃祖宗家法国本所在。此非老臣迂腐,而是维系江山不易的根基。”
他直起身,逼视着纪明霞:“如今殿下名声已污,朝野皆传您逼死储君,气病君父。纵使老臣知晓内情复杂,然天下人如何想?军中将士,可愿追随一个弑弟逼父之主?各地藩王,可会臣服于一个得位不正之君?”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一步:“公主若此时强行破局,非但不能澄清,反而会打破这朝中最后一点脆弱的平衡。届时北虞必乱,群雄并起逐鹿中原,千里江山顷刻烽烟,万万黎民肝脑涂地,这,是公主殿下您想要的结果吗?”
纪明霞道:“丞相倒是心直口快,可如今这局面,又是谁一手促成的呢?”
陆朝仪深吸一口气,他道:“臣一心归田隐居,不知近来京中变故,可有一点,臣不能看着北虞大厦将倾,公主,臣恳请公主认罪!”
说罢他扑通跪下,陆逍忙上前搀扶。
纪明霞冷笑,这位陆相凛冬腊月还穿下田耕作的粗布短衣,还是真,一心归田。
孟昭见此情景,虽未跪,却颤抖道:“老臣虽有布局,可不曾想娘娘竟忍心伤害幼子,小太子何罪之有?原本皆大欢喜,如今这局面,也只能母债子偿,还请公主为江山基业,认罪吧!”
陆朝仪哀求道:“殿下,您若愿意交出虎符。老臣以陆氏百年基业起誓,必保您三千亲军无罪,塞外十万驻军该有的封赏,也都一分不少,他们好不容易从战场走出来,都盼着过个好年。殿下,您认罪吧,纵然您不忠不孝,可毕竟是皇家嫡系最后的血脉,您可选一心悦之人成婚,待您诞下男嗣,我等老臣,必竭尽全力,辅佐幼主,稳我北虞江山!”
纪明霞沉默良久,殿内只闻风雪敲窗之声,她忽然笑了。
是啊,她能怎么办,向天下万民说出实情,然后带着将士们杀出一条血路?
可她连军饷恩赏都给不起。
“陆相真是,算无遗策。”她目光扫过陆逍,最后定格在陆朝仪脸上,“你们赢了。罪,我认。虎符,我却不能交,父皇曾答应我谁会打仗,谁愿意为北虞打仗就可以把虎符留给谁,朔漠王忠义之臣,这虎符,我留在朔漠了。”
她望着天,又道:“若真在我身上,此刻已是你们囊中之物了,又何须来找我要。”
殿中几人面面相觑。
纪明霞又道:“成亲生子可以,需待我母后孝期满三年。若连这最后的孝道都不能成全,我纪明霞,宁可玉石俱焚。”
陆朝仪凝视她片刻,深深一揖:“这是自然,眼下还请公主令部下退兵。”
殿门重新开启,风雪裹挟着寒意涌入。
纪明霞往外走,可没到门前,又停下脚步,她道:“你们最有趣的地方就是,忠孝礼仪对你们有利时就拿出来奉为圭臬,无用时,又什么都不顾了。”
她没看二老神情,走出殿外,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宋朗神情紧绷的面庞上。
“宋小将军,”她开口,声音在风雪里显得格外淡薄,“回漠北吧。”
宋朗喉结滚动,桃花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句执拗的低语:“末将,想陪公主过年。”
纪明霞忽然想起,曾经与宋朗闲话时,说起过她最盼过年。
宋朗看着眼前的公主,初遇她时,她也是一身红衣,那是在京郊猎场,河畔芦花如雪,她红衣白马手执银枪,踏碎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