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就算变了,父皇也没有想立谁为太子就立谁的权力。北虞祖制,立储需经内阁廷议,宗室共商,流程复杂,其中有一方不满,少则能拖数月,多则几年。
她不在的日子,恐怕宫里有人已经一手遮天了。
眼下不确定父母安危,她太被动了,明确不是和自己同一立场的就这么一个陈忠,杀鸡儆猴的作用应该是没有,试试这些人的反应倒是尚可。
可在场的多是害怕,眼睛里没多少心虚,他们是真不知旨意如何传到西大营的,还是在京都待久了演技都如此精湛,尚未可知。
她人在宫门,想从长计议已经不可能。
若是宫变,她武艺再高双拳也难敌四手,况且还有伤在身,若有人想强行在她这拿走虎符,那她手里的筹码就又少一个。
把虎符交给宋朗是一场豪赌,赌他的忠心,赌朔漠王一派的立场,赌十万大军还能听从调遣。
再者就是,就算赌输了,朔漠王一家至少会把将士们当人。
宋朗回过神来,他攥紧虎符,收到袖袋中,看着纪明霞,说话声高了几分:"皇后娘娘无事就好!公主既已回宫,便快去与陛下娘娘团聚吧。外臣不便夜半入宫,末将这便回营了。"
纪明霞淡淡应好。
宋朗也不与旁人招呼,调转马头,扬长而去。
纪明霞深吸一口气。
风有些刺骨,直入肺腑。
许是冷场太久,杜兰卿壮着胆子怒斥:"公主殿下,您怎可滥杀无辜?"这话说得义正词严,声音却在发抖。
纪明霞冷笑:"无辜?我说的很清楚,诅咒国母,罪不容诛,你若不信,就去西大营取证吧。"
纪明霞见他不动,又道:"怎么,难不成要本帅亲自为你备马?"
杜兰卿给了边上小太监一个眼神,小太监颤声道:"陈公公若是有罪,也当由宫规处置......"
纪明霞扫了他一眼:"你要是觉得我不能代表宫规,那我也略懂拳脚。"
这话前言不搭后语,摆明了威胁,小太监缩了缩脖子,也装起鹌鹑,再不敢言语。
陆逍似是整理好了情绪,上前对那小太监,语气和善:"你既与陈公公交好,就留下为他处理后事吧,长缨,我们先回宫。"
长缨是纪明霞表字,她与陆逍一同长大的情谊,他这么叫也不算逾矩。
纪明霞凝视着陆逍,他儒雅温和,那双眼睛似乎有很多话想说。
至于是关切还是算计,她已看不分明。
"嗯,先去看望母后吧。"纪明霞跟上他的脚步,神色晦暗。
陆逍脚步微顿,面上掠过一丝迟疑,他低声道:"这......怕是不合规矩。嘉妃娘娘,还有诸位宗亲大臣,此刻都在崇德殿候着,臣等皆是奉旨来接公主赴宴的。"
"赴宴?这个时辰,赶过去只怕也只剩些残羹冷炙了。陆大人,您看我好歹也是凯旋归京的英雄,难道连梳洗更衣探视病母的片刻工夫都等不得?"
她言语戏谑,脑中不停的思量对策,眼下这局面,唯一能获取真实消息的地方,恐怕只有母后的寝宫了,可跟着这么多人,怕是不好脱身。
陆逍与她并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觉得陆大人这个称呼有些生分了。
沉默片刻,他压低了声音:"长缨,这位嘉妃,算起来,是你我的旧识。"
"哦?"纪明霞眼波微动。
陆逍提醒道:"当年遴选公主伴读时,孟太傅家中,有两位适龄的孙女。"
纪明霞记性极佳,虽是十年前的事,可几乎是瞬间,一个名字便浮上心头:"你是说,嘉妃是孟思嘉?"
印象里那是个极其怯懦的姑娘。
"正是,太傅的薄面总是要给的。"陆逍这话看似劝和,却是在递消息。
嘉妃竟是太傅的血亲吗。
纪明霞心中绞痛。
孟太傅孟昭历仕三朝,堪称帝师,一生恪守礼法,秉持古训。
只是那前三位皇帝要么早夭,要么不成大器,他这一生,被人诟病庸庸碌碌。
风烛残年,他被指任教导小公主,他不情愿,可他却在这孩子身上看见不同旁人的灵气,于是也倾囊相授。
孟昭最先洞悉她那点狼子野心,他纵容扶持,见她强大。
她也一直以为,太傅是站在她这边的。
以太傅的地位,他若是不许,孟家姑娘定不会入宫。
难到他是主事之人吗?
也罢。
她没等来庆功宴,没吃上年夜饭,倒是先遇上了鸿门宴。
可父母尚在宫中,哪怕是鸿门宴,她也得闯。
纪明霞笑道:"戏台子搭好了,我不去看,怪煞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