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正踮着脚,试图将一本厚重的《州郡舆图志》归入乙字库架子的顶层,身后传来陈太监那特有的、拖沓而轻微的脚步声。她立刻放下书卷,垂手恭立。
陈太监并未看她,浑浊的目光扫过她这几日整理的成果——甲字库已初具规模,乙字库也开始了初步分类。他干涩的声音在寂静的阁楼里响起,带着一种例行公事的平淡:
“收拾一下你的东西。王公公有令,调你去御书房当值。”
御书房?
林微的心猛地一跳,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层层涟漪。那里是帝国权力的真正核心,皇帝处理政务、接见近臣之所,绝非藏书阁这等清冷之地可比。从废弃宫苑的“意外”,到慎刑司的看管,再到藏书阁的蛰伏,如今竟一步踏入了御书房?这晋升快得令人心惊,也……危险得令人胆寒。
“是。”她压下翻腾的思绪,恭敬应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或疑问。
她的行囊依旧简单,只有那几件浆洗发白的宫女服和贴身的手札。当她提着小小的包袱走出藏书阁院门时,陈太监依旧坐在他那把太师椅上,闭着眼,仿佛她的来去,不过是这庭院中又一季落叶,寻常无比。只有在她转身离去时,那浑浊的眼皮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引路的是一名面容刻板、不言不语的中年宦官。穿过数道戒备森严的宫门,越靠近御书房,空气中的氛围便越发不同。不再是藏书阁的陈腐与寂寥,而是一种无形的、凝重的威压。往来宫人步履更急,神色更恭,连呼吸都仿佛放轻了许多。
御书房并非单一殿宇,而是一组建筑群。林微被带到的,并非是皇帝日常批阅奏章的正殿,而是毗邻正殿的一处偏院,专司文书整理、笔墨预备等杂役。院中已有数名宫女太监在忙碌,见到她来,目光短暂地在她身上停留,带着审视、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排外。
一名穿着藏青色女官服色、面容严肃的姑姑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着林微,眼神锐利如刀。“你就是藏书阁调来的林微?我是秦姑姑,负责管理此间杂役。御书房规矩大,不同别处。一不许随意走动,二不许交头接耳,三不许窥探文书。手脚麻利些,眼睛放亮些,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若有差池,仔细你的皮!”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是,奴婢谨记秦姑姑教诲。”林微低头应道,姿态放得极低。
她被分配的工作是整理、归类每日从各部院送来的、尚未呈递御前的普通文书副本,以及清洁偏院内的书架、书案。工作依旧繁琐,但环境截然不同。这里的每一寸空气仿佛都浸润着权力的气息,每一份文书都可能牵扯着朝局动向。她必须比在藏书阁时更加谨慎,更加沉默。
其他宫人对她这个“空降”之人,态度各异。有漠不关心的,也有暗中观察的。一个叫小禄子的年轻太监,似乎对她略有好奇,偶尔在她独自擦拭书架时,会凑过来低声说两句“某某大人今日又挨训了”、“北边战事吃紧,奏折堆成了山”之类的闲话,但一旦有管事靠近,便立刻噤声,溜之大吉。
林微只是听着,从不接话,更不探问。她知道,在这地方,任何一句多余的话,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她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如同一个影子,默默地完成着分内的工作,同时,耳朵和眼睛却从未停止运转,捕捉着一切可能有用的信息——官员的姓氏、部门的职能、甚至那些高级宦官之间隐晦的交流。
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考验便接踵而至。
这日,秦姑姑将一叠散乱的文书放在她面前,语气冷淡:“将这些按六部及紧急程度重新归类,一个时辰后我要。”那叠文书内容庞杂,涉及户部的税赋、兵部的驿报、工部的河工,且毫无顺序可言。这显然不是正常的工作流程,而是一次针对她能力和耐心的试探。
林微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平静地应下。她快速翻阅,过目不忘的能力此刻发挥了关键作用。手指拂过纸面,内容便已刻入脑海。她动作流畅,分类精准,不到半个时辰,便将整理得井井有条的文书呈给了秦姑姑。
秦姑姑检查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讶异,但很快恢复严肃,只淡淡“嗯”了一声。
第二次考验来得更突然。一位侍奉笔墨的小太监“不慎”打翻了砚台,浓黑的墨汁泼洒在几份刚抄录好的公文上。秦姑姑的目光立刻扫向正在一旁擦拭桌案的林微:“你,过来。将这些污损之处,照原样重新誊录一份,字迹不得有误,限时完成。”
那公文用的是馆阁体,方正光洁,与林微平日随意书写的笔迹不同。而且内容涉及官员任免,不容半点差错。这是考验她的书法、细心,以及在压力下的稳定。
林微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她模仿着馆阁体的笔锋,手腕沉稳运笔,字迹竟与原文有八九分相似,且无一错漏。当她将誊录好的公文呈上时,秦姑姑盯着那字迹看了许久,才挥挥手让她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