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衣局的?为何深夜在此?”他沉声追问,目光紧紧锁定林微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林微心中凛然,知道这才是最关键的审问。她不能编造完美的谎言,但可以利用部分的真实,并将动机归结于底层宫女常见的恐惧。她啜泣着,声音充满了后怕与委屈:“奴婢……奴婢白日里送错了一件要紧的衣裳,被、被管事嬷嬷责罚,心中害怕极了……不知怎么就跑、跑迷路了……这里太黑,奴婢摔了好几次……”她说着,身体配合地剧烈发抖,将一个因害怕惩罚而惊慌失措、误入险境的小宫女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原主确实因为送错衣物被严厉责罚过,这份恐惧是真实的记忆。她只是在时间和动机上做了模糊与结合的处理。
侍卫长审视了她片刻,刚毅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就在他准备再次开口时,一道沉稳而略显阴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地传来。
一个身着深蓝色宦官常服、面容白净、下颌光洁无须的中年宦官,在两名小内侍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过来。他眼神平静,却透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精明,周身散发着一种长期居于上位者才有的沉稳气场。
“王总管。”巡逻的侍卫们见到来人,立刻收敛了气势,纷纷躬身行礼,态度极为恭敬。
林微的心猛地一沉。王总管?御前总管王公公?他这样身份的人,怎么会在这个时间,恰好出现在这个地方?
王公公目光淡然地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最后,那看似平和却锐利如刀的眼神,落在了瘫坐在地、满身污秽的林微身上。
“杂家听闻这边有异动,过来看看。”王公公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天然的权威,“这是怎么回事?”
侍卫长不敢怠慢,连忙将发现林微的经过、她的自述以及自己的初步判断,言简意赅地汇报了一遍。
王公公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听完后,他缓步走到林微面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器,从上到下,细细地打量着她——从她沾满草叶泥污的发髻,到污浊不堪却难掩清丽轮廓的脸庞,再到她脖颈和手臂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
他的目光,尤其在她脖颈那处被泥土刻意覆盖的区域,停留了格外长的一瞬。
林微的心跳几乎停止,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位王公公比那个侍卫队长难对付何止十倍。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窥内心。她尽全力维持着惊恐、虚弱和劫后余生的茫然状态,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因为不安而轻轻颤动,不敢与他对视,生怕眼底深处那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冷静会被看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半晌,王公公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锤定音的意味:“既然是从浣衣局跑出来的,又在此地‘意外’受伤,浣衣局怕是回不去了。宫里的规矩,不能乱。”
他略作停顿,似乎在思考如何处置这个突如其来的“麻烦”。
“这样吧,”他做出了决定,语气不容置疑,“人,先带下去。找个僻静处看管起来,找个懂点草药的内侍给她把伤处理一下,别真出了人命。”他并没有完全采信“意外”的说法,但似乎也不打算在此刻深究到底。
他转头,目光扫过侍卫长和周围的侍卫:“今夜之事,到此为止。约束好你们的人,管好自己的嘴巴,不得在外妄加议论,明白吗?”
“是!属下明白!”侍卫长心头一凛,立刻抱拳躬身,郑重应下。
王公公最后又看了林微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似乎有审视,有考量,也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兴趣?旋即,他不再多言,转身,带着内侍,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两名侍卫上前,一左一右,将几乎虚脱的林微从地上搀扶起来,跟随着巡逻队伍,朝着一个未知的、但绝非浣衣局的方向走去。
身体的疼痛和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林微的精神却不敢有丝毫放松。王公公那最后一眼,让她深刻地明白,眼前的危机只是暂时延缓。她从一个显而易见的“死局”,踏入了一个更为复杂、更为凶险的前途未卜的迷局之中。
她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吞噬了原主生命的黑暗废墟。然后,她转过头,望向眼前被侍卫手中火把映照得忽明忽暗、蜿蜒向前仿佛没有尽头的朱红色宫墙。
冰冷,高耸,隔绝天地。
这条用智慧和伤痛换来的求生之路,究竟会通向何方?那个袖口绣着翟鸟纹、身带白檀香的宫女,以及她背后那位“贵妃娘娘”,究竟是谁?王公公的出手,是福是祸?
所有的疑问,都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原主林微,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