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枝咀嚼着口中的话语,记忆再次回笼。
那个中心生态区数十年如一日的晴朗天,一个头发光秃秃的女孩站在道路尽头的树荫下,弯着眉,静静地投来目光。
“我只是在想要死去的那一天,突然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白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话,停顿的间隙,语气一点点地加重。
新历66年4月17日,《拟重生计划》正式施行。
白枝在前去公司的路上,看见了多年前在实验室中被折磨至死的朋友,再次复生。
她丢下了抚育新生儿的工作,在中心生态区不眠不休地找了三天。
第四天,4月21日,几个武装完备的机器人将她拦下,将她带到世界延续公司体检点,医生对她下了“幻觉病”的诊断,告诉她,她所看见的人是假的。
她失去了工作,被软禁在家中。
4月21日下午,她放飞了困在房中的蝉。
她居住的楼层很高,蝉颤颤巍巍地扇着翅膀,还没等到飞到最近的树枝上,就失去了所有力气,摔落而死。
然后门被敲响了,她又看见了一个死而复生的人。
一个她最痛恨,最恐惧的人。
她关上了门,坐在地上,无力地思考着。
寂静中,她仿佛听见了门外之人的呼吸声。
她恍然,想起七十三年前,那个白布之下僵硬苍白的女孩,闭着眼,永远失去了呼吸。
随身光脑发来通知,闪烁着微弱的光。
她打开光脑,悬浮的屏幕中,一条冰冷的通知短信映照在她眼前。
【职员白枝,根据体检评测,你的精神状态不宜再继续新生儿抚育工作,你所负责的新生儿[衡],已转由他人接管负责,我司将收回分配给你的居所,为表补偿,我司为你争取到了期限为一个星期的免费居住所名额。】
微弱的白光闪烁在白枝黯淡的眼底。
“我找出了一把刀,捅向自己,是为了泄愤。”
一刀又一刀,鲜血从衣服上的刀口处逐渐扩散开。
“无能为力,无用至极。”
她发现八岁的她救不了死在实验室中的朋友;
她发现十二岁的她逃不出充满污秽的白色房间;
八十一岁的她仍活在“父亲”的阴影之下,连抚育孩子的资格都被剥夺;
在拿刀捅向自己后,她才发现,她连让自己去死这件事,都做不到。
……
“但是你没有死,你还活着,你被他们带到了实验室,然后呢?”
桑衣开口道,语气强硬。
“你在副本中活了很多年,直到我的出现。”
“我的任务是《阻止白枝的自杀》,有人叫我救你,你想让我帮你,所以我回来了。”
“你说了‘帮帮我’,所以我回来了。”
白枝的眼睛红了,她的声音变得跟尘埃一样轻,反驳道:“我是骗你的,我当时只是想引你死。”
桑衣摇了摇头,坚定道:“你求救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白枝面上浮现一抹错愕,周围的声音仿佛一并被吞去,只余她重重的呼吸声,伴着心跳在耳畔轰鸣。
她的思维仿佛被抽空,大脑一片空白。
半晌,白枝敛住了面上的神情,艰难地想了想,“是吗?我求救了吗?”
她这一生,似乎求救了很多次。
从来都没有人能听见。
“桑衣,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有选择不听的权利。”
“有些事情,闭上眼捂住耳朵不去在意它的存在,或许能活得更轻松一些。”
白枝的眼中深深地刻下桑衣的面容,“一旦知道了,就会变得很麻烦。”
女孩的眉头轻皱,眼神藏着晦暗,“如果你想知道,我会把我全部的记忆,都告诉你。”
遵从那个人的安排。
白枝在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