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据说当年很有才华的钢琴老师,受不了打击,更受不了突然穷困潦倒还要被追债的日子。在我爸头七没过完的时候,就收拾东西走了。再没回来过。听说后来嫁了个外国人,去了欧洲,过得不错。”
她抬起眼,看向脸色发白的宋微,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怎么?跟你想象的不一样?是不是觉得,我这种问题学生,家里起码得是个暴发户,或者父母根本不管?”
宋微连忙摇头,喉咙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
她没想到顾迟的家庭竟是这样的支离破碎,带着血和背叛的惨烈底色。
她突然有些明白,顾迟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冷漠、疏离,以及偶尔流露出的疲惫,究竟从何而来。
“那......你和外婆。”宋微的声音有些哑。
“外婆一直跟我过。”顾迟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提到外婆时,她眼底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瞬,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
“她以前是大学中文系的教授,很温柔,也很坚强。我爸出事,我妈走后,是她一个人扛下来的。变卖了所有能卖的东西,一点点还债,供我上学。”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巷子,像是在回忆什么。
“但她年纪大了,身体一直不好。最近这几年,记性越来越差......时常认不出人,说过的话转头就忘。医生说,是阿尔茨海默的前期症状。”
宋微的心跟着沉了下去。
“去年冬天,她一个人出门,走丢了。我们找了一天,不得不报警。”顾迟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宋微听出了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
“警察出动,找了一夜。最后是在郊区的一个废弃工厂里找到的。她坐在那里,冻得浑身发抖,怀里还抱着我爸以前送她的一个旧暖手炉,问我‘囡囡放学了没有’。”
顾迟猛地喝了一大口冻柠茶,冰得她皱眉,仿佛需要用这种强烈的刺激来压下翻涌的情绪。
“后来,小姨请了个住家保姆。”她放下杯子,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杯壁上流淌下来的水痕,“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她出钱,我出力。至于她......”
顾迟扯了扯嘴角,“她很忙。忙着她的事业,忙着维系她认为重要的人际关系。就像今晚,她认为和那个什么院长吃饭,比回来看看外婆更重要。”
“找的医生再多,外婆连她都见不到几面,又有什么用。”
一段长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小店角落里老式冰箱压缩机工作的嗡嗡声。
宋微的胸口堵得厉害,鼻子发酸。
她看着眼前这个平静讲述着家庭惨剧和外婆病情的少女,忽然觉得之前所有关于她的传闻和标签都变得无比苍白和可笑。
成绩拔尖,冷漠,顶撞老师,总是缺席。
那些伤痕,那些孤僻,那些格格不入的锋利,此刻都有了沉重而清晰的注脚。
“所以,”顾迟忽然转过头,重新看向宋微,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这就是我家的全部。”
“破产,自杀,抛弃,疾病,一堆烂账。有着一切伤痛文学里津津乐道的东西。”
“现在,你还好奇吗?还觉得我特别吗?”
她的话那么轻,却生生剖开自己。
顾迟也想看清宋微最真实的反应——是同情、怜悯,还是厌恶、退缩?
宋微迎着她的目光,心脏因为那些沉重的故事而压缩,但某种更强烈的情绪压倒了不适。
那是一种深切的共鸣,关于压力,关于期望,关于同样无法摆脱的羁绊,和孤独。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不觉得你特别惨,只觉得......你特别不容易。”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然后继续道:“但是,这和你本身是谁,没关系。”
“你很聪明,好多解题的方法都是我很陌生的知识。”
“你很有个性,所有人把教授的话当圣旨一样的时候,你可以完全不在乎。”
“而且,你其实很善良。”说到这,宋微笑了起来,像凛冬后的春天。
“就算你不想承认吧,但是那天你留伞了。”
宋微笑眼弯弯的看着顾迟,:“所以我真的觉得你很好。”
这次轮到顾迟微微一怔。
她似乎预想了各种反应,唯独没料到是这样平静的接纳。
她将她的家庭和她这个人,清晰地区分开来。
人是必然要在生活的洪流里冲到晕头转向的,挣扎得再久,长出再多的韧劲,遇到一处柔软,也会觉得那样的舒心。
宋微低下头,用筷子轻轻戳着碗里的米饭,也开始了自己的讲述。
她觉得自己应该讲出来,就当做是交换。
宋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