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难得夸奖她,她正想说点什么,就听见陆萍接着说:“不过我看你这数学还是得补补,如果不是数学拖了后腿,你还能再进步少说二十名。我给你找个一对一吧?”
尤西嘉知道,陆萍一旦提出一个看似是问句的建议,那就不是征求建议,而是直接通知。她只好说:“现在一对一挺贵的。我上大班课也行。”
“那怎么行!就上一对一。一对一才能根据你的情况给你对症下药呢。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尤西尼上高三的时候,那一对一就没断过。我可不能让你在学习上被人比下去,她们有的咱们也不能少,”陆萍一边麻利地从厨房把饭菜端出来,一边说,“尤西尼去年考进了全省六百多名,你可得替我争口气。”
可是妈妈,尤西尼不是别人,她也是你女儿啊。尤西嘉在心里默默说。
尤西尼是年长尤西嘉一岁的姐姐。
尤西嘉六岁,也就是尤西尼七岁的时候,父母离婚了。尤文秋带走了尤西尼,陆萍带走了尤西嘉。以陆萍的个性,和尤文秋离了婚就是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从那之后她们就没怎么见过面。
尤文秋一直想要个儿子。尤西嘉想起,小的时候,尤文秋抱着她略带遗憾地说:“咱们家的香火就断了。”
她问为什么。尤文秋说:“你想,你以后结婚生孩子,孩子就和你老公一个姓了,就不姓尤了。”
“那我找个姓尤的结婚不就行了。”尤西嘉活泼地说。
“哎,那不一样。”
那有什么不一样的。尤西嘉想不明白。
尤文秋是个大学教授,身形高大,长相周正。之前有陆萍替他操持着家务,他有大把的时间和闲心保养自己的身材和外形,加上他能言善辩,说话又幽默风趣,在学生间很受欢迎。离婚后不久,他就和他的一位学生再婚了,那位年轻的妻子给他生下了一个儿子,好悬给他续上了尤家的香火。
本来两姐妹在家就是陆萍一个人照顾,尤文秋在外是儒雅的大学教授,回家却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大少爷,他的旧娘是他妈,新娘是陆萍,两个女人仿佛天生就是他的仆人一样,前赴后继地伺候他。
曾经还有些对知识分子光环的崇拜。
陆萍卫校毕业,进了校医院当护士,偶然间和大学教授相识了。尤文秋的学识和谈吐都让她倾慕,他总是自信地侃侃而谈,却又很谦逊低调。他从不怯场,还那么幽默,总能成为人群中的焦点。他好像什么事都懂一点,什么东西都会一点,什么问题都能分析得头头是道。
一个刚进入社会的年轻女人遇到尤文秋这样的人,真是一件不幸的事。
认识不久,尤文秋对陆萍展开了猛烈的追求。
陆萍简直不敢相信,她难道有这样的魅力,能让这样一位各方面都比自己优秀太多的大学教授如此着迷,简直到了非她不可的地步?
于是,她在一种幸福的眩晕下和尤文秋走进了婚姻的殿堂。然后发现,远看着尤文秋的光环,多么闪耀,可生活在他的光环下才知道,他的光环得燃烧别人才能点亮。
结婚之前,是燃烧陆萍的崇拜,结婚之后,是燃烧陆萍的生活。
陆萍在外面要工作,在家里要做家务,要照顾两个孩子,还要照顾尤文秋。要小心翼翼照顾他的傲慢,要照顾他脆弱的自尊心,要照顾他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尤文秋从不认错。哪怕再小的争论,陆萍也绝不可以成为胜利的那方。而陆萍只要做错一点就要受到他的嘲讽和打击,他把陆萍贬得一文不值,一个校医院的小护士能和他结了婚,仿佛他带她跨越了阶级,就此改变了她的人生,好像他是她世界唯一的救世主。
尤文秋看不起她,尤文秋看不起任何人。他的谦逊只是一种准备聆听更多赞美的姿态。
尤文秋也不关心她和孩子,他只关心自己。一旦他的权威被挑衅、他的要求被拒绝,他就会爆发出一种恐怖的愤怒。
结婚前尤文秋的完美光环,在陆萍日复一日地燃烧自己中变得暗淡。她觉得自己是尤文秋的一块电池,被迫成为“唯尤文秋主义”的拥护者。她觉得自己变得脆弱,总是动不动就大哭。
而尤文秋就得意洋洋地站在她的旁边,她的眼泪就是他的战利品。
后来,她听说,学校里有位女同学,对尤教授有超乎寻常的热情。陆萍变得敏感多疑起来,可她从来不是尤文秋的对手,尤文秋总能先一步站在高地,用一种她永远无法战胜的诡辩让她认错。
明明尤文秋是一个剥削者,而自己却在外面诉苦,说陆萍每天神经兮兮,像个神经病,搞得他有家不敢回。旁人也纷纷附和,婚姻生活竟把曾经风度翩翩的尤教授折磨成这样。
尤文秋提出离婚的时候,陆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