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哭得痛心。
她不知神女最是爱世人。
方才送葬队伍中她便看出妇人怀中所抱婴孩死因并非染疫,而是疫病痊愈后高烧所致。
茯意低下身子拉开婴孩被褥看了一眼,伸手触了下小人的额角。婴孩应是故去不久,虽冰冷却仍是软体。
孩子走得应格外痛苦,面部有些狰狞,哭出数不尽的泪水将娇嫩的小脸给哭冻烂了。
许是见茯意有所反应,那妇人又开口:“修者!她是女孩,名唤知春,那时多亏了余修者的抗疫丸她才得以熬过疫病,可终究是走得比春天来得要早,恳求二位大发善心救救她吧!”说罢她便抱着婴孩不住磕头。
力道之大,地上碎石又多,才两三下,鲜血便落在地上,异常显眼。
景韫将其扶了起来,见那妇人实在无力,浑身颤抖,他将婴孩接了过来。孩子在他手中像只幼猫般轻巧,不过是失去了呼吸的幼猫。
名唤知春,却走在冬日。
真是讽刺。
“我会救她,只是我想知晓余故既然救了这孩子,为何起初你不愿出门为其送葬?”茯意凑近景韫,重新将知春的被褥掩好,眼底的慈悲呼之欲出。
妇人听了这话先是一喜,后忽然颤抖起了肩膀,眼泪止也止不住,回答道:“送葬时,也是知春的故去时。”
听到这个回答,茯意欲将自身神力倾注到知春体内。
却被景韫拦下,他脸色实在算不上好,语气染上别样,开口:“你又想怎样做?”他一手稳稳抱着孩子,一手拦住她的动作。
这话有些冲,可茯意也只是抬头看他一眼,内心不为所动。
继续将手指咬破,挤出一滴鲜血,想掀开被褥将其点在婴孩额头。景韫比她还要快一步,掌心汇聚起剑修之力向着襁褓婴儿所去。
这一招非杀招而是满载生息。
他将自身修为渡给知春了。
茯意蹙眉,及时扶住他的臂膀,以防他怀中婴孩摔下,语气凌厉:“神力渡给她我只是损百年修为,可你给了她修为是要折寿的!”
“修为本就来之不易,何需分后果与你我。”景韫抱着婴孩的手很稳,很有力。
“那也不能将后果看得满不在乎!修者,你当知神爱世人,我不过是在履行神女的职责,你如此做又是为了何?”她问。
他答:“无愧于心,无愧于天。”
气氛僵持不下,二人四目相对,欲语还休,将要爆发一场激烈的争吵。
就在这时,一声细弱的婴儿嘤咛声自襁褓中传来,知春恢复了气息。
景韫唇角的鲜血被茯意踮脚揩去,他们四目相对,不再争吵。对视几秒后便默契的把视线搁在了知春身上。
被褥下的婴孩气息在冰天雪地当中已是分外清晰了,她努力争取着呼吸新鲜空气,在襁褓中努力扭动着。
景韫伸手拉来遮盖婴孩的褥子,见她鼻翼翕动着,长睫毛轻扫着,眼下挂着泪珠,瞧着模样格外怜人。
她的眸子乌黑,映着懵懂无知。
先前那痛苦青紫的小脸如今红润可爱,从了无生机到满怀生机,知春母亲踉跄着又要跪下,被茯意劝阻住。
知春被妇人接过,她甚至不能自已,抱着知春却格外有力,眼泪不停,口中不住道谢。
茯意安抚了她,最后看了一眼知春,便随景韫回了客栈,她忽然觉得那一方小院再无回去的意义了,她此生不愿再踏足了。
路上,她看着右手拇指处方才为景韫擦拭鲜血时留下血迹,忽然开口:“拿到前缘珠明明便可扭转知春的结局,何需你耗费剑修之力?”
她语气实在算不上好。
可景韫觉得她可爱,像猫儿一般张牙舞爪。
面对她的询问,他只轻笑,将不知在衣袖中搁了多久的竹蜻蜓拿出来递给她,“既有前缘珠一法,那为何方才你要动用神力来救知春呢?”他觉着茯意当真同傲娇别扭的猫儿般。
叫人忍不住去靠近她,温暖她。
这话叫茯意噎住了,索性不再开口。将眼前的竹蜻蜓忽视掉,闷着头继续往前走,到了客栈径直往楼上去,撇下景韫在后面结账。
慢她一步的人也只是无奈摇头,将银子递给店家。
店家笑着打趣他:“修者这是与姑娘闹了别扭?伴侣总是相互体谅的,快上去哄一哄罢。”
伴侣这次叫景韫顿了下,他们……什么也不是。
他们今生是否还有可能?
一切都是定数吧。
上辈子她是神女,为救世献出一切,而他以剑意见人心,故去时他并无痛苦和悔意,他只是在想,想一个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