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如石。待他再寻时机试探,她却只以悲痛难抑、不愿再提为由,轻轻将话题带过。
孙城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快、极其复杂的情绪。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少主,有些事,多想无益。眼下更紧要的,是稳住北燕的局势。您可知,梁家的人已经在秘密调查您的身份了?”
“他们还在怀疑?”
“少主您有所不知,大公子从前与那梁家的梁稷交情颇深,他很了解大公子。我们的这点儿障眼法,时间长了恐怕是骗不过他。”
“萧家自小和魏梁两家不对付,大哥怎会和那梁稷交情匪浅?”
“他们相识之时,尚不知彼此身份。”孙城娓娓道来,“梁稷的外祖家是江南大族王氏。王氏仅有一女,即梁稷生母,自幼极受宠爱。梁稷生于江南,王家人因为喜爱外孙,一再拖延他返京之期,竟将他养到了七八岁年纪。”
“后来魏梁两家开门迎敌,背弃萧家,此举更为王氏所不齿。梁家自此再不敢向岳家提起接回梁稷之事。梁稷长于江南,对北燕三族恩怨知之甚少。大公子当年南下征战,正是那时与他相识,结为知己。”
“只不过不久后,王氏变故,北燕梁氏又无所出,梁稷便被强行接了回来。他们之间,也就成了敌人。”
“所以啊,”孙城的眼神中有些担忧,“少主,往后在你与梁稷的接触中,务必要小心他。还有...”
他有些犹豫。
“孙先生但说无妨。”
孙城直言道:“大公子当年与梁稷交好那段时日,也正是他与少夫人相识定情之时。梁稷必然知晓他们之间的一些旧事。若不想在他面前露出破绽,您最好与少夫人事先统一口径。在外人面前对待少夫人,也切不可似如今这般...生分。”
“我怎么了?”萧翊挑眉。
“少主还不知?”孙城轻咳一声,“前几日洞房夜,您独宿书房之事不仅在府中传开,连蓟州城内也开始有风言四起。”
“府里这些人是怎么当差的?”萧翊一掌重击在门梁上。
“下人们虽不敢妄议大事,却最喜嚼弄这些私隐。这等事情,只怕想拦也拦不住。照这般情形,梁稷定然也已听闻。”
孙城又劝:“新年过后便是蓟州城最热闹的灯花集会,届时您与少夫人同游,梁稷必会借机试探。在那之前,少主何不趁此时机多与少夫人相处,也好培养些默契?”
“孙先生何出此言?”萧翊声调骤扬,“她本是兄长所爱之人。”
“可如今,您才是萧家少主。更何况,我相信您和少夫人心中都清楚,你们之间再如何亲近也只是在外人面前逢场作戏。若是大公子有灵,亦不会怪罪于您。”
萧翊默然。
良久,他才低声道:“先生之意,我明白了。”
孙城颔首一礼,悄然退下。不久,瑞平入内为他铺整寝具,却被萧翊抬手制止。
“少主可是要回从前院子?自您成婚后,老夫人已命人将那边物件尽数撤去,此时收拾,只怕炭火也未备妥。”
“将东西送去归玉居。”
归玉居是他二人成婚后的住所。
“什么?”瑞平有些错愕,“少主,您前几天不是还说,往后都宿在书房么......这才几日...”
话未说完,他已见萧翊面色沉如墨染,连忙噤声,匆匆应了句“我这就去给您准备...”,然后逃似的出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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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露重,万籁俱寂。
谢云姝深陷于梦魇之中,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梦中,火光冲天喊杀声四起,眼见着母亲能将倒在血泊中的萧晏扶起,她却拼尽全力终于拉住了母亲,眼睁睁地看着萧晏那张染血的脸,近在咫尺,一步步了无生气。
“怀瑾哥...”她紧皱着眉,下一秒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朦胧夜色里,床畔静立着一道修长身影,银白长袍如水垂落,他仿佛正对她温柔含笑,声音轻似梦呓:“袖袖……别,别哭……”
是他,是萧晏!
几乎不假思索地,她赤足下榻,直直扑入那人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怀瑾哥,是你吗?你真的回来了……”
谢云姝将脸深深埋进他微凉的衣襟,语声哽咽,泪意涔涔,“对...不...起...”
萧翊方踏入内室,步履极轻,本不欲扰她清眠。可这骤然迎满怀的温软,令他浑身一僵,丝毫未听清楚谢云姝朦胧中对大哥的愧意。他只知道,少女的身躯与他紧密相贴,萧翊甚至能嗅到她发间清淡的幽香,以及她的泪水浸湿他胸前衣料的湿意。
原来,她心中如此放不下兄长。
萧翊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终究还是无声地落回了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