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得路吗你?”被荀令无情地嘲笑,“还是我去送吧,你与停云兄先去书房,瞧他一身的雪,别冻着了。”
话说得动听,拿过手炉的动作也是堂而皇之。还有擦肩而过时,看向他的那一眼更是充满了戏谑,令人咬牙切齿。
“那就麻烦停云兄给季娘子带个路,我去去就回。”偏偏,这人还觉不够,边走边自言自语道,“我咋不记得咱们府里有这么丑的手炉?奇怪。”
能克制住是因为念在好歹还说了句人话,不然褚停云只想将他一脚踹进冰冷的湖水里。再瞧那个冻红了耳朵的女子,傻乎乎地任由雪落了一头都不知拂去。
指尖微动,刹那又生生忍住,“走吧。”褚停云气她,更气自己。
抬脚踏上台阶,径直朝着回廊深处走去,他脚步匆匆,似身后有洪水猛兽。
待到转角没了身影,季寒才觉,他是不是生气了?
舔了舔干涸的唇,她喘了口气,再次迈开步子拐过转角,然后,撞进他的怀里。
季寒不知他为何突然停下,但清楚明白地自己身在何处。慌忙后退,道了声:“抱歉。”
她低着头,看不见居高临下那人眼里稍纵即逝的落寞,下一瞬目光落在他缩回的右手。
冲动之下,季寒抓住了那只胳膊,二话不说撩起衣袖,入目所及是层层往上缠绕的纱布。
“何时伤的?”
抬眼望来,杏目圆睁,有不解还有怒气。虽薄薄的挂在脸上,褚停云却荒唐地觉得,或许她还是在乎他的?
“问你呢。”
陡然回神,“是我自己不小心,”褚停云放下袖子遮去伤处,轻轻翻转手腕离了她的掌心,“多谢季娘子关心,无事。”
说完转身,不带一丝眷恋。留下她,看着空空的掌心一时晃了心神。
褚停云一言不发地往前,竖耳留意身后的脚步,直至她赶了上来。
书房内早已生了暖炉,扑面而来的闷热让季寒迈过门槛的脚一顿。
这荀郎君是准备烧炭自焚吗?坏心眼地腹诽,她吸了口气,想着得尽快打开窗子,褚停云已径直朝里走去。
“等等。”她想阻止,但见他毫不犹豫地推开了最近的那扇窗户。
然后是第二扇……不一会所有窗子大敞,寒风夹杂着飘雪呼啸灌入,瞬时吹散了聚集的热气,还了一室清新。
只是,季寒看了看地上同时被风扫落的纸卷,俯身准备拾起之际被横插来的一脚,不客气地踢到了一边。
“不用捡,那上面没字。”
这嫌弃的口吻,季寒差点怀疑他的是故意这么开窗的。
“我的娘哎,褚停云你这疯子。”
听,书房的主人与她有同样的疑惑。自后越过,直冲向负手而立的男人。
“虽然本郎君不思学问,你也不用每次来都糟践我这一室春暖吧?”
季寒挑眉,原来还不是第一次。
“这是一室春暖吗?每年冬天都整得跟烧炭似的,确实读书少。”不屑地扫了他一眼,褚停云扬起下巴指了指墙上的诗词,“何时开始对诗词感兴趣了?那么多年,这一手的字怎还跟狗爬似的?”
荀令一噎,指着他的手指抖了三抖。
季寒移开了目光,转身望向门外的雪景。
褚停云却跟他有仇似地,背着手开始逐字逐句念道:“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注①)”
他歪了歪脑袋,“只有下阕没有上阕,诶,你念得明白吗?”
“……褚停云,”荀令缓缓吐气,回头瞥了眼门前的背影,压低声道,“不就拿了你一个手炉,至于吗?”
褚停云笑了笑,道:“至于。”
“你……”
“郎君,茶送来了。”
奉茶的下人不知自己扰了里头二位的兴致,倒是细心地在奉茶后将每扇窗子都掩上,只留了离褚停云最近的那一扇,独自大敞。
荀令端起茶盏,心酸地抿了一口的同时,偷眼看向端坐的女子,然后又回到一本正经喝茶的男人身上。
搁下茶盏,他开口道:“温莹出事是在你们离开虔州后的第三天。那日都已是酉时了,我正与老掌柜在店里清点要带回京的香料和药材,是吉平送来的公孙姑娘和青青。他说,梁提刑交代他,让我将这二位姑娘带来汴京,交给常郡王。”
季寒垂下了眼眸,因为下面的话,许是她不想听的。
“抱歉,我不知温莹是何时遇害的。我赶到时,她的尸首已经盖上了白布。”
梁逢春独自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抽着烟袋,见到他,仰头道:“我会将温莹带回汴京,你,替我先护一下那两个丫头。大恩,不言谢。”
是命令,也是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