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扭头看着面前的皮薄晶莹的点心,“当年发生了何事,为何萧堂长会来书院?”
竟主动问起那人?收回的手一顿,褚停云虽不喜,倒也还是如实回道:“按照历来的规矩,探花及第后是直接入翰林院当编修,从七品。可是萧缘冰不愿意,他向官家自请想去温陵,入市舶司。”
季寒微微蹙眉,似乎有些明白了。
“那时,海禁才开放没多久。朝廷中各方势力争斗,官家是顶着压力开的海禁。此时一个毫无背景倚靠的探花郎提出要去咬一口那块不知肥瘦的肉,”褚停云撇了下嘴,“至少许多人都是那么认为的。官家大怒,直接将他发还汴京府,让随便找个位置给他,不行就回书院。”
他耸肩,“萧缘冰这人心高气傲,吃软不吃硬,就回了书院。幸好,官家并没有夺去他的功名,只是暂且搁置不用。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他还依然犟着。”
“他是温陵人?”
褚停云点头,“所以口味重。”给她送来的面条却煮得清淡?他想做什么?
“你认为他还有出仕的意愿吗?”
褚停云闻言一愣,继而反应过来,“是山长的意思?”
“是,”既然告诉他,季寒也没打算瞒他,“不过我对此人没有了解,也无甚兴趣闲着没事去劝人。若他本人并无出仕的意愿,怕是山长也只是白白期待一场。你笑什么?”
慌忙压下嘴角,褚停云轻咳了一声,道:“既然山长还想着这个孽徒,改天我去试试。正巧,复核案件也要来书院,顺路。”
季寒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只是,“他不讨厌你吗?”
“……你又知道了?”不是,他真的挺好奇,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却笑了笑,伸手拿了一个兜子,“时候不早了,你还不回去吗?”
这是明摆着下逐客令了?褚停云不甘又不得不从,慢吞吞地起身,掸了掸衣袍,“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回了?”
季寒点点头,“记得关窗。”怎么来的怎么回,她懂。
抬脚又停下,“你不送客吗?”
她扭头瞧着他,“有客走窗的吗?”
“……真的不送?”
对上那双委屈的眼眸,她还是心软了,“……送。”
却不料,这厮才撩了布帘进了卧室,反手就将她抵在墙上?!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隐隐的烛光从布帘后透进。她的心抑制不住地狂跳,“褚停云……”
“我后悔了。”他俯身贴着她的颈侧,呢喃道,“我错了……昨夜的浑话,能不能就当没说过?”
此时她的脑子混沌一片,哪还记得昨夜他说过什么?
“季寒?”
低哑着嗓音唤她,虽不像那晚靠得那么近,可心越来越慌。
“原谅我好不好?”
他的呢喃他的呼吸都在搅乱她的思绪,在双手被禁锢的情况下,她只想——
“让我想想,”察觉颈侧的重量减轻,季寒往旁边挪了挪,“我想想,你正常些,有话好好说。你这样……我没法想,也、也不太习惯。”
没法思考,她就只会想尽快逃离,不受控的感觉很糟。
许是她的声音透着无措,许是他感受到了她的抗拒,也许,他还是不了解她。
慢慢地放开,黑暗中,褚停云掩饰不了心里的失落,还有一些难堪。他以为,帕子下的那首诗,是她写给他的。
以为,她的心里有他一席之地。以为,只要他愿意低声下气地求她原谅……
听见窗户落锁的一刻,褚停云露出一抹苦涩。
今夜无月,雨正悄悄地淋下。
萧缘冰站在窗前,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骤然变成了一场狂风暴雨,劈头盖脑地打在院中的一丛竹子上。不期然,想起了她今日的策论最后未写完的那句诗。
“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不嫌屋漏无乾处,正要群龙洗甲兵。(注①)”
诗人借雨势观局势,在等待胜利。她呢?
观的是何种局势,等待又是何种胜利?她可知,大夏能有几个谢沉舟?
知难而行不难,难的是这条路上,无人同行。
还有不顾不管的那一跳。像巨石砸进泥潭,是冲动行事是自不量力,而岸上,更多的是袖手旁观。
萧缘冰想问她一句,值得吗?
就像这个书院,诸多人的现在,深陷在名为科举的泥潭,困顿其中徘徊不前。看不到将来,也走不了回头路。
她却说,还有更多的人,他们在这座百年书院的大门外,只为等着一隅希望。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注②)”
是她策论的开头。
“季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