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离开的是季寒,给小和尚回了个礼,丢下一句:“佛祖不会怪罪的。”
褚停云走在最后,抖开挽起的衣袖,“若无别的事,该歇了,明早还要赶路。”他最烦孩子间的吵闹,有什么不是打一架就能解决,还道歉?
“呃,郎君?”
“又有何事?”
面对褚停云的不耐烦,逐风小声道:“这就完了?没有惩罚吗?”不合理啊。
白眼横去,褚停云没好气道:“打出家人,不怕佛祖怪你?”成天的没个正形,这小子才是欠收拾的那个吧。
拂袖出屋。
“贫僧,我还没道歉呢,他们怎么走了?”
“他们心领了。”
“……这也能心领的吗?可贫僧骗了你们,总觉心里不安。”
“可拉倒吧,你还不安?晚上等着梦里佛祖找你训话。”逐风嗤之以鼻道,“以后你再给我送信,我可得仔细掂量掂量咯,别让你给带坑里了。”
“是贫僧的罪过。”
“得了……”
后面的季寒没有再听下去。但还是忍不住好奇问打水的陌尘,“暗卫可以交朋友吗?”
木桶在井里沉浮,就像暗卫的命运。陌尘黯然道:“他没有朋友。”
她方要继续问下去——
“他可以交朋友,只要护得住,不危及主家,但能做到的人少之甚少。记得我同你说过的话么,他们的命不属于自己。”
近乎冷酷的话语从凉薄的唇吐出,褚停云看着她,“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就是不断往上爬。”
像是在说给她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一直爬,不能停。
夜幕笼罩,众人在小和尚的诵经声与木鱼声中渐入梦乡。
尔时,地藏菩萨摩诃萨白佛言:世尊,我观是阎浮众生,举心动念,无非是罪。脱获善利,多退初心。若遇恶缘,念念增益(注①)。
黑暗中,季寒依然清醒着。她望着窗外的虚影,“阎浮众生,举心动念,无非是罪……”
布帘的另一边,褚停云也没睡,耳听得她的喃喃自语。良久,他咳了两声。
她安静下来。他开口道:“琴公子就是秦乐水对吗?”
又过许久,她轻声回道:“应该没错。”
佛像披上第一缕晨曦的时候,小和尚点燃今日第一炷香。
菜粥依旧寡淡无味,季寒依旧迷迷糊糊,爬上马车的脚都是虚浮的。
却还记得避开他?瞪了眼一头靠在车板上的身影,褚停云沉默地踏上自己的马车。
“为啥不坐那辆,好长一段路不怕遭罪?”
“吹吹风,闷得慌。你呢?怎么和陌尘换位子了?”
“嗐,还不是担心马车又给我陷坑里去。”
驾车的是逐风,倒霉催的她遇上同样的倒霉孩子,也不知谁更倒霉?
算了,认命地闭上眼睛,一宿未睡,什么都比不上补眠来得重要。
“对了季娘子,你咋发现咱们是被不知那小子诓来的?”
偏这个不识趣的还来打扰她。
“佛门清净地,叫小师父。”懒洋洋地纠正,阳光洒在身上暖和得令人昏昏欲睡。
“……行,小师父。你咋发现的呢?”
多么心不甘情不愿的。季寒弯了弯唇角,“别看小师父年纪小,给你八百个心眼都敌不过他。”
“那不就是他心眼多呗?”
这不服气的口吻?季寒眼都不用睁就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俗称,什么都没想,全在脸上。
“他心眼再多,也是出于良善的本性,也因为他把琴公子视作朋友。”算不得宽慰,她只是实话实说,“至于诓你,一半是出于谨慎……”
等了一会不见她继续说下去,逐风扭头,“另一半呢?”
“另一半……”她实在太困了,困得话语都含糊了。
“你说啥?听不清。”
她嗫嚅着唇,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散。逐风只听得两个字:“害怕?”
不知也会害怕吗?他不知道。
逐风不知道很多事,但清楚地知道身边的女子对自家郎君意味着什么。所以当她歪斜地倒在那一堆包袱药材上时,他见鬼似地扯开嗓子就喊:“郎君,不好了——”
季寒费力地想撑开眼皮,最后还是没能睁开。
她睡得死沉死沉,任凭外面呼风唤雨屋内酣然入梦,一无所觉。
“要不是太医再三保证,说姑娘只是舟车劳顿心神不宁引起的昏睡,现下主子还将人留着不放呢。”
季寒醒来时,除了陌生的屋子,就只有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子。
她说她叫南溪,是厨娘的远房侄女。因为常郡王府没有丫鬟,被她婶婶给临时拽来帮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