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声
丢了粒花生米到嘴里,嚼巴两下,道:“那你可看错了。叔没演,是真缺钱。”

    她收回之前的话,默默端起姜汤暖手。

    “叔再问你,你又如何看出我们是提刑司的?”

    啜了口姜汤咽下,果然淡而无味。季寒笑道:“师父曾提起在江南西道时有一副司正,最拿手的是稀饭咸菜,最乐呵的是数钱,最懒得干的是盯梢,长得最丑却也最是心善。”

    “最后那句给我收回去。”他啐她。

    “最主要,我见过您的画像。”她还是坦白吧,“师父画的,用来教学。”

    “教学?”蓦地,梁逢春似乎也想起了什么,龇着牙,“他不会是告诉你海捕文书上的画像和本人有多不像吧?”

    季寒点点头,“对。”

    “崔老头,”他咬了咬后槽牙,“算你……”

    话未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门口传来,俩人同时噤声。紧接着,虚掩的大门被推开,是吉平。

    抱着一堆东西,还来不及放下,急急道:“师父,陆府的大娘子投井了。”

    梁逢春皱了下眉,问道:“可知是何时投的井?”

    “今天早上,下人亲眼所见。”

    “今天早上?”梁逢春与季寒相视一眼,又问,“你去时,可已发丧?”

    吉平点头道:“我到陆府的时候,正在挂素帷。是问了门口的小厮才得知死的是府上的大娘子陆白氏。”

    “那么巧?儿子才过世没多久,亲娘就跟着投井?”梁逢春似自问自答,瞥了眼他身后,“去,把门都锁紧了。一会你从后门出,去给我把那陆府看牢些,有任何异常举动赶紧来报。”

    “是,师父。”

    吉平跑了又跑回来,将吃食和药放下,“这些是用你的钱买的,药也是照你写的方子重配的,陆姜送来的那些没见着本人,退给了陆府的管事。”

    “多谢。”

    待他锁了门跑去后院,季寒对梁逢春道:“这陆白氏是陆岑的母亲?”

    梁逢春颔首,“白氏原来只是姨娘,在陆姜母亲过世后,才成了继室。”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包药的黄棉纸,季寒又问:“她的丈夫,就是陆府的主君是个什么样的人,梁叔可知?”

    “陆伯煊吗?”提起这个名字,梁逢春嗤笑了声,道,“那可真是个神人,他那一家子都是神人。”

    季寒未语,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虽然我是后来调任至江南西道,但没多久就听闻了陆府的名声。什么不孝子孙、生而不养、宠妾灭妻、迷花恋柳,还有,沽名钓誉、无媒苟合等等,简直令人咋舌。偏偏,”梁逢春话锋一转,“陆伯煊全都不当一回事,该如何还是如何,他陆府的药铺也是越来越多,都开到汴京城了?!固然不能说没有其父陆太医的名声在外的原因,但陆伯煊的确也是个做生意的奇才。再后来,陆姜回来了。”

    梁逢春喟叹道:“现在啊,陆府的名声比之过去好了许多,陆姜这位陆府大公子算是功居首位。所以外面都传闻,陆姜会是陆家下一任家住。”

    季寒皱了下眉头,“那,陆岑呢?是个什么样的人?外面对他又是如何评价?”

    “这陆府二公子,我与他从未打过照面,不好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要说起外面对他的评价,那就是与他父亲陆伯煊一样,四个字,如出一辙。除了没有经商的脑子。”

    季寒有些转不过弯,求解道:“什么意思?”

    梁逢春略一思忖,道:“这样说吧,关于陆府那些不好的名声,如果说陆伯煊占了一半,那陆岑则差不多全占,唯一不占的是宠妾灭妻,他没有成亲。”

    这,什么样的父子名声能差到这种地步?不由地,她想起了陆姜。

    拨弄药包的手停下,“梁叔,我想借后厨用一下,煎药行吗?”

    话题突然地中断,梁逢春有些措手不及,呆呆地看着她,然后点头,“哦,哦,当然可以。”

    “多谢。”说完,季寒抱着药起身。

    梁逢春这才回过神,“诶,这些吃的呢?”

    “给您和吉平的。”

    她笑笑离去。留下梁逢春仍云里雾里,喃喃自语道:“话还没说完呢……”

    话确实还没说完。可她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尤其当她想起陆姜,竟觉得外面对陆府的风评还挺有道理——差一点,又要走入人云亦云的胡同,所以她几乎是逃跑的。

    师父曾说过,亲眼所见亲儿所闻都未必是事实,实据亦可能作假,若是这个时候,又要从何判断是非真假?

    彼时,她答不出。现下,她依然不知道答案。

    没有答案,只有去找。

    看着药材在瓦罐中渐渐被清水浸没,陆岑、温莹、公孙夏蓝、闻兰生、陆姜,几个名字在脑海中反复轮转,她该从何入手?

    不,还有一个,陆白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