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谎
下想拍桌子的冲动,季寒沉声道,“因为从头到尾,你自己心里清楚究竟有几句是真话。”

    片刻的沉默后,洛新柔忽然嗤笑道:“原来是为他啊。”

    这一刻,交握的双手放开,蜷着的背脊也慢慢挺直。她撑着地爬起,拍了拍沾到的灰尘,不屑的目光在对面二人之间来回打量。

    洛新柔冷笑道:“两位也不必再套我话了。若要用我女儿之事继续相要挟,那就去报官吧。鱼死网破,我也未必不能争上一争。”

    说完,就要往屏风后去。

    “张济确实是自尽,但是是在你的撺掇之下……”

    “我说了我没有!”勃然打断,怒目而睁,洛新柔直勾勾瞪着她,“你是不是有病,张济是死了可又与你何干?为什么纠缠着不肯放?为什么要在这浪费时间还不滚?”

    门扉前,陌尘看了眼褚停云,然后停下。

    只见季寒歪了歪脑袋,似在思索她的问题,接着平静道:“我没病。张济的死也确实与我无关。我也不想纠缠,只是有些问题不说明白过不去。”

    面对洛新柔的愤然作色,她反倒冷静下来,“最后,如果你能说实话,我一会就滚。”

    随之话音落下,有人敲门。

    是逐风回来了,脏兮兮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一脸虬髯,被风吹散的碎发挡住了少年的眉眼。进屋后递给褚停云一张折了好几层的纸,什么都没说又匆匆离开。

    洛新柔站着的角度正好能看见褚停云手中那张纸,然而,他只是捏在指尖摩挲了一下,便推给了对面。

    季寒没有动,淡淡一瞥后目光仍停留在她身上。

    “洛新柔,还是不愿说实话吗?”

    “无话可说。”想也不想地回答,洛新柔将视线从桌面移开。

    明明在意,却还要假装不在意。

    “既然如此,我也不同你拐弯抹角了。”正襟危坐,虽是对她说,季寒却不愿再费力去探究她的心思,自顾自道,“不知你有没有发现,你的话中有诸多矛盾之处,所以我不认为张济悬梁自尽会是你说的那个原因。”

    “没有,你不要再胡说八道。”

    许是杯弓蛇影。在这将近一个的时辰里,洛新柔对于洛珈所说的大户人家、没有脾气性子软的“蔡”姓女使,完全地重新认识已经到了草木皆兵的状态。

    “首先,你说张济将女儿独自抛弃在官亭湖,而那时正是河水涨潮,言下之意是想让我们相信要不是你,可能孩子已经没了。而当时张济在沅陵生活,请问,他若真不想要这个孩子,沅陵城中有护城河郊外有乱葬岗,直到十几年前出了西城门还是人迹罕至的深山林子,何苦专程送来邵县?”

    “而据洛珈也说,你捡到她的时候的确是在官亭湖边。那么巧,那天你去那里做什么?别说这是母女连心,缘分巧合,我压根不会信。”

    她想撕了那张不依不饶的嘴,可屋里两个男人虽沉默不语,却令人望而生畏,尤其是门口那个,手中剑至今未收入剑鞘。

    “假设你非要这么说,那就产生了另一个问题,官亭湖的潮汐时间。据我所知近二十年官亭湖未发生过特大水害,它的枯水期在当年的十月至次年的春天,汛期则在四至六月,你只记得涨潮那估计就是夏天。夏天的话,潮汐一天两次,一次在卯时至辰时之间,另一次则在傍晚也就是酉时至戌时。”

    秀眉微蹙,季寒疑问道:“张济将女儿丢在上工或者收工的时辰,难道除了你没有一个人经过那儿吗?而且,这两个时间洛掌柜不用做生意吗?”

    衣袖下,洛新柔双手握拳,咬了咬牙回道:“过去那么久,谁记得那么清楚?就是上了官府衙门,二十年前的事,日子、地方的就算忘记亦或者说错了也很正常,难道这也能证明我说谎吗?”

    唇角下压,又朝一侧慢慢勾起,直至藏不住那抹讽刺的微笑,“还以为母女重逢会刻骨铭心,原来洛掌柜也已经记不得具体的时间和地点。那就更奇怪了,洛珈对亲生母亲的印象停留在早亡,说明在她很小的时候你就离开了。可你声称捡到这个孩子的时候就知道是自己的女儿。”

    无视那张血色渐退的面容,季寒拢了拢衣袖,手肘搁在桌沿似认真思考着,道:“从婴孩到稚子,你又是如何认定她就是你的女儿?难道就从未怀疑过这孩子也许不是亲生的吗?还是说,自始至终你一直都知道她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