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源
“多谢季娘子。”

    “客气。”说完,她去了厨房。

    烧水煮茶、收拾灶台,待她回到院中时,陌尘已经离开。褚停云独自一人站在门口,远远看着背影有些萧索。

    她慢吞吞地走了过去,似犹豫了下,问他:“需要我帮忙吗?”

    他似讶异,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身边不及肩高的女子头顶,发髻因为方才的忙碌松了几缕,风吹过又散了开来。

    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忽而笑开,“此刻你不就是在帮我吗?”

    小小的院中,秋虫竭尽所有力气鸣叫,仿佛生命最后的吟唱,一轮弯月斜斜地倚靠云中,静静地将银光温柔撒落。

    “还没问,你是如何想到去查冯清的?”

    吃饭的间隙,陆续听完逐风的探查结果后,季寒提到了冯清。又因陌尘的伤,他们没再聊下去。这会终于只剩俩人,褚停云再次提起。

    “是师父提醒了我。”手心捧着热腾腾的茶碗,驱散了秋意的寒凉,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思绪也格外地清醒。

    “当一切都找不到合理的理由,回到最初开始的地方。”

    “溯源。”

    季寒睁眼,他正微笑地看着她,“别忘了,你的师父也是我的老师。”

    “嗯,”她咧了咧嘴,“没错,溯源。”

    所以今天,她借着师父切磋医术的名义请来了回春堂的李郎中,顺便问了下关于秋闱最后一日那个被救治的学子情况。

    样貌、年纪、穿着打扮,皆与冯清相符。这便是一开始她疏忽的地方。

    当初她只顾着考虑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发生,尤其是在察觉褚停云将下在洗漱用水里的毒/药掉包成荨麻草后,便理所当然认为得了荨麻疹的学子只是被伤及的无辜。

    毕竟下毒的目标是一干学子,而对荨麻草会产生严重瘾疹的人则是少数。况且人救回来了,自然就忽视了那个倒霉的学子是谁,还觉得该感到愧疚的是褚停云,差点牵连无辜之人。

    而且在确认那个学子就是冯清后,冯郁致死的原因是荨麻草似乎就不难理解了。虽然,按李郎中和师父的话说,即便亲生兄弟相同体质,对同一种东西发生瘾疹的概率也不见相同。但概率仍旧是存在的。

    只是,“我与冯郁并无交集,那人为何要对他下手?”褚停云问出心中疑惑。

    却听季寒低声叹息,道:“因为对方相约之人本就不是冯郁,而是冯清。”

    “冯清?!”

    “是。”

    只因她也问出了同样的问题。那是李郎中走后,她左思右想觉得此路不通,但当冯郁换成冯清后,后面的一切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同时,也再一步确认对方使用荨麻草的确是冲褚停云去的。

    “为何是冯清?”转念间,褚停云顿感荒唐,“就因为能以他的死来诬陷我,而我曾经在水里下过荨麻草?”

    尽管他压低了嗓门,一抹苦涩仍悄然浮上眼底。季寒移开视线,颔首,“确实荒唐,却也是最直截了当的法子。”

    谁叫他无意中给人抓住了把柄。

    “不过,”她忽然一顿,迟疑之下缓缓开口,“如果我告诉你,在对方部署的计划内原本应该死的是冯清,你会不会好受些?”

    衣袖下,他攥紧了拳头,咬牙道:“我只想知道真相。”

    再次抬眼,她已敛去眼底的担忧,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好。那我告诉你,这是个一石二鸟的计划,你和冯清都在计划内。冯郁才是计划外的变数。”

    说着,她从袖袋中掏出一张折叠好的宣纸。

    “这是冯清写的。”

    褚停云一言不发地接过,打开后脸色更是阴沉。

    “此次科考最后的策论题目,是对于新政的见解与看法。我下午去了冯家,冯清已知晓他兄长的死讯,县衙给出的结果是意外,连日辛苦所致旧疾复发。”

    语气不掩嘲弄,思及冯清失去唯一亲人的悲痛欲绝,季寒不忍,不能忍,却不得不忍。

    “冯郁的确曾经得过肺痨,师父可以证实,但是已经多年不发。所以冯清不信。我到时,他正在写状子,想要官府再次彻查。”

    “你拦住了他?”

    季寒点了点头,“他没有证据。在明知结果的前提下,他若是再次上告县衙,只怕丢了性命。”

    她没告诉冯清的是,即便有证据,沅陵县荆湖府都不能再告,官官相护不是只凭他一介书生能撼动得了。

    尽管她没说穿,褚停云毕竟也曾待过几年官场,官场什么样,她话里头的意思,他不是不明白。

    故而,咽下苦涩,追问道:“这策论,和冯郁的死有关?”

    再次点头,季寒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不仅和冯郁的死有关,我怀疑,与你一直想查的科考舞弊也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