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哭
显清瘦;殿下对君上唯有思念与敬重,时常于宗庙前为君上祈福;殿下勤政爱民,事必躬亲,未曾有一日懈怠。

    这样的回答,无可指摘。晋献公听完,通常会挥挥手,让使者退下,然后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大殿内,对着跳跃的烛火,很久很久不说话。他脸上的神情复杂难辨,有一丝为人父的欣慰,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儿子如此年轻力壮且声望日隆的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挥之不去的不安。一个过于完美、几乎毫无瑕疵的继承人,对于一头衰老、疲惫、且紧紧抓着权力不肯放手的雄狮而言,其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挑战和巨大的威胁。他仿佛能听到时光流逝的声音,那声音与太子日益坚实的脚步声重合在一起,一声声,敲打在他敏感而脆弱的心上。

    骊姬将这一切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她像最耐心的猎手,观察着猎物最细微的情绪变化。她知道,那块名为“太子申生”的巨石,从未真正离开过她和奚齐的头顶,它只是悬得更高了些,阴影面积更大,落下时的毁灭性也更强。她必须时刻警惕,并寻找机会,在那巨石落下之前,要么将它彻底粉碎,要么,为自己和儿子找到一个足够坚固的避难所。

    机会,在一个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夏夜,悄然降临。

    那是盛夏最酷烈的时节,空气中没有一丝风,沉滞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殿宇巨大的阴影在月光下匍匐,如同蛰伏的巨兽。蝉鸣声嘶力竭,连绵成片,聒噪得让人心烦意乱,仿佛在预兆着什么不祥。晋献公晚膳时又服食了方士新进献的丹药,那丹药似乎药性格外猛烈,他先是精神亢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往事,随后便感到头晕目眩,早早被扶上寝榻歇息。然而,他睡得极不安稳,在宽大的榻上翻来覆去,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呓语,额上不断渗出冷汗,将枕席都濡湿了一小块。

    骊姬挥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榻边的绣墩上,手中执着一柄素绢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为他打着扇子。殿内只点了一盏昏暗的牛灯,光线昏黄,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月光倒是慷慨,清冷地透过雕花的窗棂,斜斜地照射进来,如同一匹惨白的素练,正好铺在晋献公那张松弛而苍老的脸上。那脸上沟壑纵横,在月光的明暗对比下,显得更加深刻,如同干涸龟裂的土地,充满了衰败的气息。

    突然,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晋献公猛地从榻上坐起身来,动作剧烈得几乎带起一阵风。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腔如同破旧的风箱般起伏,额上、脸上、脖颈上全是淋漓的冷汗,在月光下反射着油腻的光。他的眼神涣散,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直勾勾地瞪着前方的黑暗,仿佛那里藏着什么噬人的恶鬼。

    “君上?”骊姬立刻放下团扇,倾身向前,用手扶住他微微颤抖、冰凉的肩膀,声音放得极轻,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担忧,“您怎么了?可是梦魇了?”

    “寡人……寡人又梦见她了……”晋献公猛地抓住骊姬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齐姜……是齐姜!她就站在床边,穿着……穿着她死时那件玄色的、绣着翟纹的礼服……脸色白得像纸,就那样看着寡人……不说话,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哭……眼泪不停地流,流……”

    齐姜!太子申生的生母,那位早已故去多年、几乎快要被人遗忘的先君夫人!

    骊姬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了冰窟之中,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至头顶。她知道齐姜在晋献公心中的分量,那不仅是结发之妻,更是他壮年时辉煌岁月的一种象征。她的托梦,尤其是带着眼泪的托梦,其威力,远超任何活人的谗言。电光火石之间,无数念头在她脑中飞转。恐惧、愤怒、算计……最终,都化为了一种极其逼真的、带着颤抖的温柔。

    她拿起枕边柔软的丝帕,动作极其轻柔地为他擦拭额头和脖颈上的冷汗,声音放得又低又缓,如同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童:“君上莫怕,只是梦魇罢了,当不得真。王后姐姐去世多年,魂魄早已往生极乐,得享安宁,怎会无故来惊扰君上?定是君上近日操劳国事,思虑过甚,加之丹药……呃,加之天气闷热,才会生出此等幻象。”

    “不!是真的!”晋献公猛地打断她,抓着她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浑浊的眼睛里恐惧与偏执交织,“寡人看得清清楚楚!就是她!她哭得很伤心,很绝望……她说……她说有人要害她的儿子!有人容不下申生!她在向寡人求救啊!”

    殿内那盏孤灯的火苗猛地跳跃了几下,仿佛被无形的手拨动。将两人纠缠的身影投射在暗色的墙壁上,拉长、扭曲、晃动,如同潜藏在黑暗中的鬼魅,张牙舞爪,随时可能扑将过来。空气中弥漫着丹药残留的怪异香气、汗液的酸腐气,以及一种名为恐惧的无形物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骊姬的心在胸腔里狂跳,但她的脸上,却呈现出一种极致的、近乎空白的平静。她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她眼底瞬息万变的神色。她沉默了片刻,那沉默短暂,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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