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血痕会慢慢愈合,但心里的伤痕,只会越来越深。
夜里,晋侯熟睡后,鼾声如雷。她会悄悄起身,赤脚走到窗边的青铜镜前。月色惨白,透过雕花木窗棂照进来,在镜面上投下模糊的影。镜子里的人,云鬓松挽,容颜姣好,穿着晋国最华贵的衣裳,可她看着,却只觉得陌生。
这具身体,是战场的延续,是另一种形态的祭品。父亲献出了生命,她献出了自己。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
有时她会想起小时候,母亲对着磨光的铜镜梳妆。那时的镜子很小,只能照见半张脸,但她觉得那才是真实的自己。而现在这面巨大的青铜镜,照出的是一个她都不认识的人。
几个月后,她怀了身孕。
消息传开,宫中的暗流涌动得更加明显。王后齐姜早已失宠,但她的儿子申生是名正言顺的太子。还有其他公子,重耳、夷吾,都已成年,各有势力。她这个来自敌国的宠妃,腹中突然多了一块未来的筹码,瞬间成了无数人的眼中钉。
开始是些小意外。走在回廊下,头顶突然掉下一个沉甸甸的花盆,擦着她的裙角落下,摔得粉碎。御医开的安胎药,她闻着味道有些异样,偷偷倒进了盆栽里,没过几日,那株茂盛的兰草就枯黄了。
她记得那株兰草,是晋侯特意从南方移植来的,说是配得上她的气质。如今它枯死了,像某种预兆。
她什么都没对晋侯说。告状是弱者的行为,而且没有证据,只会显得自己愚蠢又多疑。在骊戎时,父亲教过她,在没有把握的时候,最好的选择是按兵不动。
她只是更加小心。饮食让人先试,出入带着绝对信得过的、她从骊戎带来的两个老婢。她们是她从故乡带来的最后一点念想,也是她在这异国他乡唯一能信任的人。
她对晋侯愈发温婉体贴,绝口不提任何烦恼。晋侯抚摸她微隆的小腹,眼中难得有了一丝近乎温和的笑意。
“给寡人生个儿子。”他说,“若是儿子,寡人许他一生荣华。”
她依偎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冰冷的冕服。荣华?她心里冷笑。在这吃人的地方,没有权力,荣华不过是催命的符咒。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包括她自己的父亲。骊戎虽小,但盛产良马和铁矿,这就是他们的“荣华”,最终引来了灭顶之灾。
一天下午,她去御花园散步,经过一片荷塘。初夏,荷叶刚露出尖尖角。远远看见太子申生和一个年老的师傅在凉亭里说话。申生穿着简单的素色深衣,身姿挺拔,眉目间有种未经世事的清朗正气。不知说到什么,他微微笑起来,笑容干净得像山涧的泉水。
她停下脚步,隔着扶疏的花木看他。
这就是那个她未出世的孩儿,未来最大的敌人。一个仁名远播,深受臣民爱戴的太子。她听说过他的很多事迹,善待下人,体恤百姓,连最苛刻的大臣都挑不出他的错处。
可正是这种完美,让她感到恐惧。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怎么可能有真正完美的人?要么是伪装得太好,要么是有人替他承担了所有的阴暗。
少姬轻轻拉她的袖子,低声道:“阿姐,我们走吧。”
她没动。心底某种冰冷的、坚硬的东西,在看见申生那样毫无阴霾的笑容时,一点点凝聚起来。她的孩子,将来会活在怎样巨大的阴影下?像她一样,战战兢兢,随时可能被碾碎?
不。
她不要她的孩子重复她的命运。不要他跪在别人的宗庙前,不要他的生死荣辱系于他人一念之间。她要给他最好的,就像天下所有的母亲一样。只是在这深宫里,最好的东西,往往需要最肮脏的手段去换取。
当晚,晋侯来她宫中。她抚着肚子,眉头微蹙,带着一丝轻愁。
“爱妃为何事烦忧?”晋侯问,手指卷着她一缕头发。
她抬眼看他,眼中水光潋滟,欲言又止。“妾……妾只是有些害怕。”
“怕什么?有寡人在。”
“妾梦见……梦见太子……”她适时地停住,身体微微颤抖。“妾不敢说。”
晋侯的脸色沉了下来。“申生?他怎么了?”
她摇头,眼泪恰到好处地滑落。“妾身份卑微,能得君上怜爱,已是侥天之幸。只求孩儿能平安降生,将来做个富贵闲人,妾就心满意足了。不敢……不敢有其他奢望。”她将脸埋进晋侯的胸膛,声音哽咽,“可妾怕……怕有人容不下他。太子仁厚,可他身边的人呢?君上,这深宫之中,妾举目无亲,能依靠的,只有您啊。”
这番话她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每个字的轻重,每个停顿的长短,甚至眼泪落下的时机,都经过精心计算。她要的不是晋侯立即对太子产生怀疑,而是在他心里种下一颗种子。猜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