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
与他对视。那目光里,已有从前未曾有过的陌生。

    “陛下若信臣涉东宫,自当治罪。”我轻声道,“臣入唐以来,已无归处。昔随皇后讲政理,今唯随陛下论兴亡。臣若失陛下之信,便是失天下之义。臣之去留,不过一息,然陛下之惑,却是千载之忧。”

    他凝视我片刻,忽而轻叹一声,语气复杂:“你与皇后,皆是心太明的人。明则近慧,慧则近祸。……朕不愿信你有私心,却也不能不信。”

    我知道他还是怀疑我,淡淡说道:“臣早知天命有数,太子、魏王之争,皆命中注定。臣岂能以凡心改天命?臣惟望陛下无恨于后世,无愧于初心。”

    李世民沉默,而后缓缓开口:“朕看过太子给你写的那封信,你曾劝他慎言慎行。原来,卿之所见,早于天下先知。”

    我垂眸,不答。

    “明日起,承乾若有一动,定要斩草除根。”他低声道,语气中透出前所未有的决绝。

    我心中一紧,却仍低声劝道:“陛下,若事已至此,亦当速决,以免牵连无辜。但承乾毕竟是太子,处理时需速而不猛,重在震慑,不可全失人心。”

    他目光幽深,久久不语。

    良久,他缓缓站起,声音冷而沉:“你可知……朕心痛若何?他是父血所出,怎能……如此?”

    我俯身:“臣知陛下为父之痛,亦知国家大义。故臣方敢直言。”

    翌日清晨,京师传出风声——

    太子李承乾密谋未成,众旧臣被捕,东宫大门紧闭。李泰虽未涉事,却被迫退居魏王府,静待朝命。

    我获召入甘露殿,见李世民眼神异常冷厉。

    他淡淡道:“你既知全局,今日陪我一同至东宫,目睹太子行径。”

    踏入东宫,满殿肃杀。旧日熟悉的书案、帷幔、宫灯,都笼罩在浓重的紧张气息里。承乾被押至案前,面色惨白,衣衫凌乱,眼中闪烁着愤怒、恐惧与不甘。

    李世民手指轻点奏折,缓缓开口:“承乾,你身为太子,本应安邦定国,何以反心谋逆?”

    太子哽咽,却仍倔强:“父皇……父皇偏爱魏王,欺我于前,孤我于后。我……不甘!”

    殿内寂然,连风声都似被压制。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却决绝:“尔若不甘,今日朕便让你明白——权位非父可赠,失德者必受天罚。”

    随从手起,太子被押下殿。

    我伏在殿角,心中翻涌——

    这是历史的必然,也是我无法改变的宿命。

    东宫风波暂平后,我随李世民回宫,李世民神色沉痛,却仍语重心长:“你曾劝我疏远魏王,今事已至此,你可知……若非你,承乾此劫,或许更快到来。”

    我低首:“臣不敢言,惟愿陛下社稷无虞。”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许久,才缓缓开口:“舒涵,你我相识多年,知我悲喜。今后宫事务、东宫之事,你都参与其中,但有一事……你心里要记牢:皇位与血脉,非一人可定。历史记载终会无情。”

    我垂首,眼角微湿,却仍稳声答:“臣谨记。”

    李世民静默良久,指尖轻叩案几,忽然低声笑道:

    “朕想起一事——当年雁门关外,你说你最敬佩郭嘉。”

    他略顿,眼底闪过一丝温柔的怀想:“那天,你曾笑着说——‘若郭嘉尚在,曹公不会有赤壁之败。’”

    “朕当时敬仰曹操,便再去读了《郭嘉传》。如今……朕才明白你之意。”

    他的语气渐缓,带着一种久违的自省与感慨:“郭嘉死早,曹操虽雄,终有一败。曹操未听郭嘉所劝放过刘备,终至天下三分,朕未听你所劝,如今痛失爱子。”

    殿内的烛火微微摇曳,光影映在他脸上,明暗之间,像是岁月的刻痕。

    他低声道:“所以,朕才疑——你究竟只是聪慧非常,还是……真能窥见天数?”

    我静静跪着,垂首不语。

    心中忽觉,一切言语此刻皆是多余。

    他看着我,轻轻叹息:“你总能让朕信,又让朕疑。”

    随即,语调低沉:“若你真能预见未来,那朕此生……会有何结局?”

    我跪下,轻声道:“陛下谬赞。臣所见,不过人心起伏而已。若真能看透天命,何至于国破家亡,此身漂泊?”

    他怔住。那一瞬,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茫然。

    终于,他叹了口气,伸手合上案上的那份旧奏。

    “也罢。无论你是凡人还是天命,朕都该谢你。”

    那夜,我离开太极殿时,天色已黑。

    宫墙之上,冷月如霜,梨花飘零。

    我想起太子的信中那句:“若我有一日失足,还请夫人为我焚香一炷。”

    于是,我在甘露殿前的空院中,点燃一盏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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